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响起，沉重而规律。朱颖透过门缝看到，韩厉带着两名黑衣卫正朝二楼走来。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，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三柄出鞘的刀。李长风从隔壁房间走出，挡在走廊中间，抱拳行礼：“韩队长，深夜来访，不知有何贵干？”韩厉的目光越过李长风，直接落在朱颖的房门上：“例行检查。开门。”
朱颖深吸一口气，缓缓打开房门。
月光照进房间，将韩厉的身影投在地上。他穿着黑色劲装，腰间佩刀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两名黑衣卫站在他身后，手按刀柄，眼神锐利如鹰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——那是朱颖伤口渗出的血，混合着草药苦涩的气息。
“韩队长。”朱颖的声音虚弱，他扶着门框，身体微微摇晃，仿佛随时会倒下。
韩厉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，从苍白的脸色到胸前的血迹，再到颤抖的双手。那目光冰冷而专注，像在审视一件可疑的物品。朱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，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，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，保持虚弱，保持一个重伤少年该有的所有特征。
“伤势如何？”韩厉问。
“还……还好。”朱颖咳嗽两声，“多谢韩队长关心。”
韩厉没有回应，径直走进房间。
房间不大，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。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，在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。韩厉的目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——床上凌乱的被褥，桌上喝了一半的药碗，墙角放着的包袱。两名黑衣卫开始搜查，动作熟练而迅速。他们翻开被褥，检查床底，打开包袱。
朱颖的心跳几乎停止。
包袱里只有几件破旧的衣服，一些干粮，还有周猛给的五两银子。但玉佩——青云宗内门弟子玉佩，此刻正贴在他胸口，隔着衣服能感觉到温润的触感。如果黑衣卫搜身，一切就完了。
“韩队长。”李长风走进房间，声音平静，“这孩子伤势很重，需要休息。搜查可以，但请快些。”
韩厉看了李长风一眼，目光转向朱颖：“你从哪里来？”
“刘家村。”朱颖回答，声音虚弱但清晰。
“刘家村到鬼州城，要走三天。”韩厉的声音没有温度，“你重伤在身，怎么走过来的？”
朱颖垂下眼帘：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我只记得一直在走，走不动了就爬，爬不动了就晕过去。醒来继续走。”
“路上遇到过什么人？”
“没有。”朱颖摇头，“只有……只有野兽。我躲开了。”
黑衣卫搜查完毕，回到韩厉身边，摇了摇头。韩厉的目光在朱颖脸上停留了片刻，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肉，看到灵魂深处。朱颖能感觉到冷汗从后背渗出，能闻到房间里越来越浓的血腥味，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。
但他没有移开目光。
前世，他死在这双眼睛的主人手里。今生，他必须骗过这双眼睛。
“好好养伤。”韩厉终于开口，转身离开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，消失在楼梯尽头。李长风关上门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月光下，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：“好险。”
朱颖瘫坐在床上，胸口的疼痛如潮水般涌来。他捂住伤口，鲜血从指缝渗出，滴在地上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刚才的紧张让伤势加重了，但他必须撑住，必须撑到韩厉离开。
“他怀疑你。”李长风压低声音，“虽然没找到证据，但他怀疑你。”
朱颖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韩厉怀疑他。前世，韩厉就是赵天雄手下最忠诚的猎犬，嗅觉敏锐，手段狠辣。今生，他依然是。刚才的盘问，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——伤势、路线、同行者。如果不是他演得足够逼真，如果不是李长风及时配合，恐怕已经暴露了。
“你不能住在这里了。”李长风说，“韩厉会派人盯着客栈。一旦你的伤势好转，他就会发现不对劲——一个重伤的普通少年，恢复速度不可能这么快。”
朱颖闭上眼睛。
月光透过窗纸洒在他脸上，苍白如纸。胸口的疼痛一阵阵袭来，但他强迫自己思考。李长风说得对，他必须离开客栈，必须改变容貌，必须消失在韩厉的视线里。但去哪里？怎么去？伤势未愈，身无长物，唯一的依仗只有胸口的玉佩和脑海中的记忆。
“明天一早，我去买些东西。”朱颖睁开眼睛，“我需要易容的材料，需要地图，需要情报。”
“易容？”李长风皱眉，“你会？”
“不会。”朱颖摇头，“但可以学。”
前世，他在逃亡路上学过一些粗浅的易容术。虽然不精，但骗过普通人的眼睛足够了。现在，他需要材料——草木灰、锅底灰、植物汁液、破旧衣服。这些东西不难找，难的是如何在韩厉的眼皮底下行动。
“我帮你。”李长风说，“明天我去集市，你留在房间。晚上我们再想办法。”
朱颖点头。
月光渐渐西斜，夜色越来越深。李长风回到隔壁房间，朱颖躺在床上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胸口的玉佩传来温润的触感，灵气缓缓流入体内，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内脏。但生命本源的枯竭，依然没有任何改善。
他知道，这是重生的代价。
天道不会轻易被凡人挑战。他带着前世记忆归来，改变了必死的命运，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。生命本源枯竭，意味着他的寿命大幅缩短，意味着他的修炼之路将比常人艰难百倍。但即便如此，他也要走下去。
为了复仇，为了改变命运，为了那些前世惨死的亲人。
天亮时，鸡鸣声从远处传来。
朱颖睁开眼睛，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房间，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胸口的疼痛减轻了一些，但依然存在。他坐起身，运转功法，灵气在体内缓缓流动。经过一夜的修复，伤势恢复了大约一成，行动能力有所提升，但距离完全恢复还差得很远。
李长风敲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个布包。
“东西买来了。”他将布包放在桌上，“草木灰、锅底灰、几种植物汁液，还有一套破旧衣服。另外，我打听到一些消息。”
朱颖打开布包。
草木灰是灰色的粉末，散发着淡淡的烟熏味。锅底灰更黑，粘在手指上很难洗掉。植物汁液装在几个小竹筒里，有红色的、黄色的、褐色的，散发着各自独特的气味。破旧衣服是粗麻布做的，补丁叠着补丁，但洗得很干净。
“什么消息？”朱颖问。
“韩厉在搜捕一个人。”李长风压低声音，“据说是从黑风岭逃出来的重伤者，可能知道黑风寨的某些秘密。城主府悬赏五十两银子，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”
朱颖的手微微一顿。
五十两银子，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是一笔巨款。这意味着，会有无数人为了这笔钱四处搜寻，意味着他的处境将更加危险。韩厉的怀疑，加上悬赏的通缉，他必须尽快离开客栈，尽快改变容貌，尽快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。
“另外，”李长风继续说，“万宝阁今天开门。那是鬼州城最大的商会，什么都卖——丹药、武器、情报、地图。如果你需要什么东西，可以去那里看看。”
万宝阁。
朱颖记得这个名字。前世，他听说过万宝阁，那是横跨大陆的商会组织，势力庞大，情报网络发达。如果要去那里，他必须易容，必须伪装成一个完全不同的身份。
“帮我。”朱颖看向李长风。
半个时辰后，朱颖站在铜镜前。
镜子里的人，已经不是那个苍白虚弱的少年。他的脸上涂着草木灰和锅底灰混合的颜料，皮肤显得黝黑粗糙。眼角用红色汁液画出细小的血丝，嘴唇用褐色汁液涂得干裂起皮。头发乱糟糟的，沾着灰尘和草屑。身上穿着那套破旧衣服，补丁层层叠叠，散发着淡淡的霉味。
他看起来像一个流浪的乞丐，或者一个穷苦的劳工。
“像吗？”朱颖问。
李长风仔细打量，点了点头：“像。但走路姿势要改，你现在的步伐太稳了，不像重伤的人，也不像长期营养不良的穷人。”
朱颖深吸一口气，调整姿势。
他微微佝偻着背，脚步虚浮，每走一步都显得吃力。右手下意识地捂住腹部——那里虽然没有伤口，但可以伪装成旧伤复发。眼神变得浑浊，带着疲惫和麻木，那是长期挣扎在生存线上的人特有的眼神。
“现在呢？”他的声音也变得沙哑。
“可以了。”李长风说，“但记住，不要和人对视太久。穷人的眼神通常是闪躲的，不敢直视权贵。”
朱颖点头。
他拿起那五两银子，藏在衣服最里层的暗袋里。玉佩依然贴在胸口，隔着衣服能感觉到温润的触感。他检查了一遍易容，确认没有破绽，然后推开房门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。
阳光从窗户洒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楼下大堂传来喧闹的人声——客人们在吃早饭，店小二在招呼客人，掌柜在算账。朱颖深吸一口气，走下楼梯。
他的脚步很慢，很轻，像一只受伤的猫。
大堂里，几十个人正在吃饭。有商旅，有武者，有普通百姓。朱颖低着头，穿过人群，走向门口。他能闻到饭菜的香味——肉包子的油香，米粥的清香，咸菜的酸味。能听到人们的交谈声——谈论天气，谈论生意，谈论即将到来的选拔大会。
没有人看他一眼。
一个衣衫褴褛的穷苦少年，在这个世界上是透明的。没有人会在意他，没有人会关注他，没有人会怀疑他。这正是朱颖需要的。
走出客栈，阳光刺眼。
鬼州城的街道宽阔而热闹。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踩得光滑，两侧是各式各样的店铺——布庄、粮店、铁匠铺、药铺。行人来来往往，车马穿梭不息。小贩的吆喝声、马蹄的哒哒声、人们的交谈声，混合在一起，形成繁华的市井交响。
朱颖沿着街道缓缓行走。
他的目光在两侧店铺的招牌上扫过——王记布庄、李记粮店、张氏铁匠铺……终于，在街道中段，他看到了那块招牌。
万宝阁。
招牌是黑底金字，三个大字龙飞凤舞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店铺门面宽阔，两扇红木大门敞开着，能看到里面宽敞的大堂和琳琅满目的货架。进出的人不少，有衣着华贵的富商，有气质不凡的武者，也有像朱颖这样衣衫褴褛的穷人。
朱颖走进大门。
一股混合的香气扑面而来——药材的苦香、檀香的淡雅、纸张的墨香。大堂宽敞明亮，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数十盏灯笼，即使白天也点着蜡烛，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。货架沿着墙壁排列，上面摆满了各种物品——丹药、武器、书籍、材料。柜台后面站着几个伙计，正在接待客人。
朱颖的目光扫过大堂。
他看到了几个修仙者——虽然穿着普通衣服，但气质明显不同。他们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波动，眼神锐利，举止从容。其中两人站在丹药货架前，正在低声交谈。
朱颖走向柜台。
柜台后面是一个中年掌柜，穿着青色长衫，留着山羊胡，眼睛细长，透着精明的光。他正在拨弄算盘，听到脚步声，抬起头看了朱颖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诧异，但很快恢复平静。
“客官需要什么？”掌柜的声音平和，没有因为朱颖的衣着而轻视。
“地图。”朱颖的声音沙哑，“鬼州城的地图。”
掌柜点点头，从柜台下取出一卷羊皮纸，铺在柜台上。地图绘制得很精细，街道、店铺、官府、城门，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朱颖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，找到了平安客栈的位置，找到了城主府的位置，找到了青云宗在城中的据点位置。
“多少钱？”他问。
“五十文。”掌柜说。
朱颖从暗袋里摸出五十文钱，放在柜台上。掌柜收起钱，将地图卷好递给他。朱颖接过地图，却没有离开。
“还有事？”掌柜问。
“丹药。”朱颖说，“疗伤的丹药，最便宜的那种。”
掌柜看了他一眼，从货架上取下一个瓷瓶：“止血散，外敷，十文钱一瓶。内服的疗伤丹，最便宜的也要一百文。”
“要止血散。”朱颖又掏出十文钱。
掌柜将瓷瓶递给他，突然开口：“客官是来参加选拔大会的？”
朱颖心中一动，但脸上不动声色：“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“这几天，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来了不少。”掌柜笑了笑，“都是穷苦出身，想靠修仙改变命运。可惜啊，青云宗的选拔，万中取一。”
朱颖沉默片刻，问：“掌柜知道选拔大会的详情吗？”
“知道一些。”掌柜捋了捋山羊胡，“青云宗每三年在鬼州城举办一次选拔，分三关——资质测试、心性考核、实战考验。资质看灵根，心性看意志，实战看实力。三关都过，才能成为外门弟子。”
“灵根……”朱颖低声重复。
前世，他的灵根是下品木灵根，修炼速度缓慢，终其一生也只到炼气期三层。今生，他不知道自己的灵根是否改变，但生命本源枯竭，恐怕修炼之路将更加艰难。
“客官若对修仙有兴趣，可以看看这些。”掌柜从柜台下取出几本书，放在柜台上，“《修仙基础》、《灵气感应入门》、《大陆宗门简录》。都是基础书籍，不贵，五十文一本。”
朱颖的目光落在书籍上。
《修仙基础》的封面是淡黄色的，上面用墨笔写着书名。《灵气感应入门》的封面是蓝色的，画着简单的经脉图。《大陆宗门简录》最厚，记录了万行大陆各大宗门的基本情况。
他拿起《修仙基础》，翻开第一页。
“天地有灵气，万物皆可修。修仙之道，在于引气入体，炼气化神……”
熟悉的文字，熟悉的内容。前世，玄清子就是这样教他的。今生，他需要重新学习，需要从头开始。但这一次，他有了前世的记忆，有了重生的优势。
“我要这三本。”朱颖说。
掌柜点点头，收起一百五十文钱。朱颖将书籍和地图、丹药一起包好，准备离开。就在这时，他听到了那两人的交谈声。
声音很低，但朱颖的耳朵很灵。
“……赵天雄最近动作很大。”一个声音说，“听说在黑风岭损失了不少人手，正在全城搜捕逃犯。”
“逃犯？”另一个声音问。
“据说是从黑风寨逃出来的，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。”第一个声音压低，“城主府悬赏五十两，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韩厉亲自带队搜查，已经查了好几家客栈。”
“黑风寨……”第二个声音冷笑，“赵天雄和那群土匪勾结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上次那批货，就是黑风寨帮他劫的，听说死了不少人。”
“小声点。”第一个声音警告，“这种事，心里知道就行。”
两人的交谈停止了。
朱颖站在原地，背对着他们，手紧紧握着包裹。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，能感觉到冷汗从额头渗出，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檀香味。赵天雄和黑风寨的勾结，果然是公开的秘密。连这两个普通的修仙者都知道，连万宝阁的掌柜都知道。
那么，前世刘家村的灭门，根本不是意外。
那是赵天雄的命令，黑风寨的执行。而他，只是不小心撞破了他们的某个秘密，就成了必须灭口的对象。全家十几口人，就因为他的一次打抱不平，全部惨死。
仇恨如毒蛇，在心底撕咬。
朱颖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。现在不是时候，现在他太弱，伤势未愈，身无长物，连自保都困难。他必须忍耐，必须等待，必须变强。
他转身，准备离开万宝阁。
就在他走到门口时，大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青年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青色长衫，袖口绣着云纹，腰间佩剑，气质不凡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那是一张清秀的脸，眼神明亮，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。但最引人注目的，是他胸口绣着的那朵青云——青云宗弟子的标志。
青年走进大堂，目光扫过，落在了朱颖手中的包裹上。
包裹没有包严实，露出一角书籍——《修仙基础》的淡黄色封面。青年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，他看向朱颖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然后主动走上前。
“你对这些基础书籍感兴趣？”青年的声音温和，带着淡淡的笑意，“看来你也是来参加选拔大会的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