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，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。韩厉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，在他脸上来回切割。前世，就是这双眼睛，在火光中冷漠地看着他全家惨死。朱颖能感觉到冷汗从额头渗出，能闻到自己身上草药和血污混合的气味，能听见马车外马匹不安的嘶鸣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，脑海中飞速运转着应对之策。不能慌，绝对不能慌。现在他只是个重伤逃难的普通少年，与赵天雄、与灭门惨案、与前世仇恨毫无关系。他必须演好这个角色，必须骗过眼前这个冷面阎罗。
“我……我叫朱颖。”他的声音虚弱而沙哑，带着重伤之人特有的气若游丝，“是……是刘家村的。”
“刘家村？”韩厉眉头微皱，“那个被妖兽袭击的村子？”
朱颖心中一动——韩厉知道刘家村的事。这意味着，黑风寨的行动已经上报到城主府，或者说，赵天雄已经将此事纳入掌控。他垂下眼帘，掩去眼中的寒光，声音更加虚弱：“是……妖兽来了……爹娘都死了……我逃了出来……”
“怎么逃的？”韩厉的声音没有温度。
“我……我躲在井里……”朱颖咳嗽起来，胸前的伤口被牵动，布条上渗出新的血迹，“妖兽走了……我才爬出来……路上遇到了周大叔的商队……”
周猛立刻接话：“韩队长，这孩子确实可怜。我们在黑风岭附近发现他时，他已经只剩半条命了。我见他还有口气，就带上了。”
韩厉的目光在周猛脸上停留片刻，又转向李长风：“你呢？青云宗的弟子，怎么会和商队在一起？”
李长风抱拳行礼，动作标准而恭敬：“在下李长风，奉师门之命外出历练，途中遭遇山贼，幸得周首领搭救。见朱小兄弟重伤，便一同护送。”
“山贼？”韩厉的眼神锐利起来，“黑风岭的山贼？”
“正是。”李长风面不改色，“约二十余人，已被击退。”
韩厉沉默了片刻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他黑色的劲装上，反射出冰冷的光泽。他身后的黑衣卫们一动不动，只有马匹偶尔发出轻微的响鼻声。空气仿佛凝固了，只有风吹过官道两侧树林的沙沙声。
“搜。”韩厉突然开口。
两名黑衣卫翻身下马，走向朱颖所在的马车。朱颖的心跳几乎停止——青云宗玉佩就在他怀中，那是玄清子留给他的唯一信物，也是他进入青云宗的关键。如果被搜出来，一切就完了。
黑衣卫的手伸向朱颖。
就在这一刻，朱颖剧烈地咳嗽起来。他弯下腰，双手捂住胸口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。咳嗽声中夹杂着痛苦的呻吟，布条上的血迹迅速扩大。他的脸色苍白如纸，额头上的冷汗汇成细流，顺着脸颊滑落。
“韩队长！”周猛急忙上前，“这孩子伤势太重，经不起折腾啊！”
李长风也挡在马车前：“韩队长，朱小兄弟确实只是普通村民。若您不放心，在下可以青云宗弟子的身份作保。”
韩厉盯着朱颖看了很久。
朱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审视——冰冷，锐利，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，看透他的灵魂。他继续咳嗽，身体颤抖，将重伤之人的虚弱演到了极致。同时，他暗中调动体内微弱的灵气，让脸色更加苍白，让呼吸更加紊乱。
“罢了。”韩厉终于挥手，“放行。”
两名黑衣卫退开。
周猛松了口气，连忙吩咐车队继续前进。马车缓缓驶过黑衣卫的封锁线，朱颖靠在车厢壁上，闭上眼睛。他能感觉到韩厉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，直到车队驶出百丈之外，那道目光才消失。
“好险。”周猛擦了擦额头的汗，“韩厉是城主府‘四凶’之一，出了名的难缠。朱兄弟，你刚才演得真好。”
朱颖睁开眼睛，眼中闪过一丝疲惫：“不是演的……我是真的快撑不住了。”
玉佩在怀中微微发烫，灵气缓缓注入体内，修复着那些几乎破碎的经脉。但伤势太重了，生命本源的枯竭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恢复的。他能感觉到，自己的生命力就像漏水的木桶，每时每刻都在流失。
车队继续前行。
五十里路，走了整整两个时辰。当夜幕完全降临时，鬼州城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。
那是一座巨大的城池。
城墙高达十丈，由青灰色的巨石垒砌而成，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。城墙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箭楼，箭楼上悬挂着巨大的灯笼，灯笼里燃烧的不是普通的火焰，而是一种淡蓝色的灵火，将整段城墙照得通明。城门是两扇厚重的青铜大门，门上雕刻着狰狞的兽首，兽首的眼睛镶嵌着红色的宝石，在夜色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。
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。
有商队，有旅人，有挑着担子的农夫，还有骑着异兽的修仙者。所有人都要接受盘查，城门两侧站着数十名黑衣卫，他们手持长刀，目光冷峻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。
“鬼州城是鬼州的首府，由青云宗和城主府共同管辖。”周猛低声解释，“进城需要登记身份，缴纳入城税。朱兄弟，你没有身份文书，只能用我们商队伙计的名义进去。”
朱颖点了点头。
车队缓缓挪动，终于轮到了他们。一名黑衣卫走上前，手里拿着名册和笔。
“商队名称，首领姓名，货物种类，人数。”黑衣卫的声音机械而冰冷。
周猛熟练地报上信息：“猛虎商队，首领周猛，货物为药材和皮毛，共三十七人，其中伙计三十二人，护卫五人。”
黑衣卫在名册上记录，然后抬头扫视车队：“所有人都下车，接受检查。”
朱颖在李长风的搀扶下走下马车。他的腿还在发抖，每走一步都带来剧痛。黑衣卫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，看到他胸前的血迹和苍白的脸色，眉头皱了皱。
“这人怎么回事？”
“重伤的伙计。”周猛连忙解释，“路上遇到了妖兽，受了伤。”
黑衣卫没有多问，只是挥了挥手：“进城税每人一两银子，货物税按价值计算。去那边交钱。”
周猛掏出一袋银子，交给手下处理。片刻后，黑衣卫让开道路，青铜大门缓缓打开。
朱颖踏进了鬼州城。
那一瞬间，他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。
街道宽阔得能容纳四辆马车并行，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，石板上刻着防滑的纹路。街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店铺，店铺的招牌在夜风中轻轻摇晃——有酒楼，有客栈，有兵器铺，有丹药坊，还有专门售卖符箓和法器的店铺。店铺门口悬挂的灯笼五颜六色，红色的，蓝色的，绿色的，黄色的，将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。
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。
有烤肉的香气，有酒水的醇香，有药材的苦涩，还有一股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。街道上人来人往，有身穿粗布衣裳的凡人，有衣着华丽的富商，还有那些气质不凡的修仙者——他们或身穿宗门服饰，或佩戴着法器，行走间自带一股威压，让周围的凡人自动让开道路。
“这就是……修仙者的世界。”朱颖喃喃道。
前世，他直到死都只是个普通村民，从未见过如此繁华的景象。鬼州城对他来说，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。但现在，他站在这里，亲眼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——强大，繁华，但也残酷。
“我们先找地方住下。”周猛说，“我知道一家客栈，老板是我旧识，价格公道，也安全。”
车队在街道上穿行。
朱颖靠在李长风身上，目光扫过沿途的一切。他看到一家兵器铺里，掌柜正在向客人展示一柄长剑，长剑出鞘时发出清脆的龙吟，剑身上流淌着淡蓝色的光芒。他看到一家丹药坊门口排着长队，人们争相购买一种名为“养气丹”的丹药。他还看到，在街道的拐角处，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，面前摆着破碗，碗里只有几枚铜钱。
修仙者与凡人，富贵与贫穷，强大与弱小——这个世界的一切，都如此分明。
客栈位于城南的一条小巷里。
门面不大，招牌上写着“平安客栈”四个字。客栈是两层木楼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，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周猛敲开门，一个五十多岁、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。
“周老弟！”老板热情地打招呼，“好久不见！”
“张老板。”周猛笑道，“这次又来叨扰了。”
“哪里的话，快请进！”
众人进入客栈。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桌子，此刻坐满了人。朱颖扫了一眼，发现大部分都是年轻人，年龄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，衣着各异，但眼神中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期待和紧张。
“这些都是来参加选拔大会的。”张老板低声说，“最近客栈都住满了，要不是周老弟提前打过招呼，我这儿也没空房了。”
周猛安排了房间。朱颖和李长风住一间，在二楼最里面。房间不大，但很干净，有两张木床，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。窗户对着后院，后院里有口井，井边种着几棵槐树。
“朱兄弟先休息。”周猛说，“我去处理货物的事，晚点再来找你。”
周猛离开后，李长风关上门，在房间里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隔音结界。
“刚才太险了。”李长风沉声道，“韩厉是筑基期修士，神识敏锐。你怀中的玉佩虽然被隐藏了气息，但若他仔细探查，还是有可能发现的。”
朱颖坐在床上，从怀中取出玉佩。玉佩在掌心微微发烫，淡青色的光芒在表面流转。他能感觉到，玉佩中的灵气正在缓慢修复他的伤势，但速度太慢了。
“我必须尽快恢复。”朱颖说，“选拔大会还有多久？”
“七天。”李长风回答，“七天后，在城中心的演武场举行。到时候，青云宗、天剑门，还有其他几个宗门都会派人来选拔弟子。”
“规则呢？”
李长风在桌边坐下，倒了两杯茶：“选拔分为三关。第一关测资质，用测灵碑检测灵根属性、纯度和强度。灵根分为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五行，以及风、雷、冰等变异灵根。纯度越高，强度越大，资质越好。”
朱颖握紧了玉佩。前世，他根本没有灵根，所以从未想过修仙。但今生……玄清子说他身怀灵脉印记，那到底是什么？
“第二关测心性。”李长风继续说，“这一关通常用幻阵考验。考生会陷入幻境，面对各种诱惑、恐惧、痛苦。能保持本心，不被幻境所迷者，才能通过。”
“第三关呢？”
“第三关测实战。”李长风的表情严肃起来，“考生之间进行比试，或者与宗门准备的傀儡、妖兽战斗。这一关……很残酷。每年都有考生重伤，甚至死亡。”
朱颖沉默了片刻。
重伤，死亡——这就是修仙世界的规则。弱肉强食，适者生存。没有怜悯，没有同情，只有实力。
“李大哥。”朱颖突然问，“你知道赵天雄吗？”
李长风的手微微一颤，茶杯里的水荡起涟漪。
“鬼州城主之子，赵天雄。”李长风的声音低沉，“你怎么知道他？”
“听人提起过。”朱颖面不改色，“说他权势很大。”
“何止是大。”李长风放下茶杯，“赵天雄是鬼州城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，二十岁就筑基成功，如今已是筑基中期。他父亲赵无极是鬼州城主，背后有皇室支持。赵天雄本人拜在青云宗一位长老门下，在宗门内也有不小的势力。”
朱颖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前世，就是这个人，因为一点小事，就下令灭了他全家。二十岁筑基，筑基中期，城主之子，长老弟子——每一个身份，都像一座大山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他和黑风寨有关系吗？”朱颖又问。
李长风看了他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：“你为什么问这个？”
“只是好奇。”朱颖垂下眼帘，“听说黑风寨最近很猖獗。”
李长风沉默了片刻，终于开口：“有些事，我不该说。但既然你问了……赵天雄确实和黑风寨有往来。黑风寨帮他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，他则给黑风寨提供庇护。这在鬼州城，是公开的秘密。”
公开的秘密。
朱颖闭上眼睛。前世，他直到死都不知道真相。他以为黑风寨只是普通的土匪，以为灭门只是一场意外。但现在他知道了——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，而幕后黑手，正高高在上，享受着权势和荣耀。
“朱兄弟。”李长风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，“你伤势未愈，先休息吧。我去楼下打听打听消息。”
李长风离开后，朱颖躺在床上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能听到楼下大堂里的喧闹声——年轻人们在喝酒，聊天，谈论着选拔大会，谈论着各自的梦想。那些声音充满朝气，充满希望。
但朱颖的心中，只有冰冷。
他取出玉佩，握在掌心，开始运转玄清子传授的基础功法。灵气从玉佩中流出，顺着经脉缓缓运行。每运行一周天，伤势就恢复一分，但生命本源的枯竭，却没有任何改善。
两个时辰后，夜色已深。
楼下的喧闹声渐渐平息，客栈里安静下来。朱颖结束修炼，睁开眼睛。他能感觉到，胸口的疼痛减轻了一些，行动也稍微自如了一些。但距离完全恢复，还差得很远。
他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
后院里的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，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井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波光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这是一个平静的夜晚，但朱颖的心中，却无法平静。
突然，他感觉到一股气息。
那股气息很熟悉——冰冷，锐利，带着淡淡的杀气。是韩厉。
朱颖立刻关窗，只留下一条缝隙。他屏住呼吸，透过缝隙向下看去。
客栈大堂里，灯火通明。
韩厉带着四名黑衣卫，站在大堂中央。张老板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，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。大堂里还有几个晚睡的客人，此刻都紧张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。
“张老板。”韩厉的声音冰冷，“客栈里住的所有人，名单拿来。”
“是，是。”张老板连忙从柜台里取出名册，双手奉上。
韩厉接过名册，一页页翻看。他的目光在某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，然后抬头：“二楼最里面的房间，住的是谁？”
朱颖的心跳骤然加速。
“是……是周猛商队的两个伙计。”张老板回答，“一个叫李长风，一个叫朱颖。”
“朱颖……”韩厉重复着这个名字，“带我去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