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颖站在窗边，看着天色完全暗下来。城中灯火渐次亮起，像散落的星辰。他换上一身深色衣服，将必要的物品收进怀中。李明给的疗伤丹药还剩三颗，他全部带上。推开房门，走廊里空无一人。其他参赛者要么在庆祝胜利，要么在疗伤休息。他悄无声息地走下楼梯，从客栈后门离开。
街道上行人稀少，夜风带着凉意吹过。朱颖拉紧衣领，朝着城门方向走去。每一步都踏得很轻，像猫一样。他能感觉到，黑暗中似乎有眼睛在盯着他。但他没有回头，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今晚子时，城外十里亭。无论前方是真相还是陷阱，他都必须去。
城门已经关闭，但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，靠在墙边打盹。朱颖绕到城墙东侧，那里有一段年久失修的矮墙。前世他经常从这里溜出城去采药，对每一处落脚点都了如指掌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忍着经脉的疼痛，手脚并用爬上墙头。墙砖粗糙，带着夜露的湿滑。他翻过墙头，落地时一个踉跄，膝盖撞在地上，疼得倒吸一口冷气。
城外比城内更暗。月光被云层遮挡，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土路。路两旁是半人高的荒草，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，很快又沉寂下去。
朱颖沿着土路走了约莫一刻钟，前方出现一座破旧的亭子。亭子建在一座小土坡上，四周长满了野草。这就是十里亭，据说百年前是送别之地，如今早已荒废。
亭子里空无一人。
朱颖没有立刻进去，而是躲在路旁的树后观察。夜风吹过荒草，带来泥土和腐叶的气味。他屏住呼吸，仔细倾听周围的动静。除了风声和虫鸣，什么都没有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子时到了。
就在朱颖开始怀疑是不是被骗时，一个黑影从亭子后方闪出。正是白天见过的黑衣人。他朝朱颖藏身的方向招了招手，然后转身朝亭子西侧的小路走去。
朱颖犹豫了一瞬，跟了上去。
黑衣人走得很快，但脚步很轻，几乎没有声音。朱颖跟在他身后，保持着三丈的距离。小路蜿蜒穿过一片树林，林中树木茂密，月光几乎透不进来。黑暗中只能看到前方黑衣人模糊的背影，像一道飘忽的鬼影。
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，前方出现一点灯光。
那是一座隐蔽的庭院，建在山坳里，四周被高大的树木环绕。庭院不大，只有三间瓦房，围着一圈竹篱笆。院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黑衣人推开院门，走了进去。
朱颖停在院门外，手按在腰间——那里藏着一把短刀，是昨天从客栈厨房顺来的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推门而入。
院子里很干净，地上铺着青石板，缝隙里长着青苔。院中有一棵老槐树，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。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，灯芯噼啪作响，散发出淡淡的松油味。
黑衣人站在石桌旁，摘下了脸上的黑布。
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。额头上有三道深深的皱纹，眼角布满鱼尾纹，下巴上留着花白的胡茬。但那双眼睛，朱颖认得——前世父亲带他去镇上赶集时，经常在一家铁匠铺歇脚。铁匠铺的老板姓陈，总是笑眯眯地给他糖吃，还教他辨认各种矿石。
“陈……陈叔？”朱颖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陈铁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：“你还记得我。”
“你不是……”朱颖喉咙发紧，“十年前，他们说你去山里采铁矿石，遇到山崩……”
“假死。”陈铁匠在石凳上坐下，指了指对面的位置，“坐吧。”
朱颖没有动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为了活命。”陈铁匠的声音低沉沙哑，“也为了查清楚你父亲是怎么死的。”
朱颖的心脏猛地一跳。他走到石凳前坐下，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，忽明忽暗。
“我父亲是进山采药时遇到妖兽……”朱颖说。
“那是赵天雄放出的假消息。”陈铁匠打断他，“你父亲根本没有进山。那天晚上，他来找我，说发现了一个秘密。他说赵天雄在暗中收集一种特殊的矿石，那种矿石能提炼出‘噬灵散’。”
朱颖瞳孔一缩。
噬灵散——前世他听说过这种东西。那是一种极其阴毒的毒药，能侵蚀修仙者的灵气，让修为缓慢消散。中毒者初期只会感到灵气运转不畅，等到发现时，修为已经跌落到无法挽回的地步。
“赵天雄要噬灵散做什么？”朱颖问。
“不是赵天雄要。”陈铁匠摇头，“赵天雄只是个小角色。他背后有人，一个很可怕的人。那个人需要大量的噬灵散，用来对付某个强大的敌人。”
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，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子。
“你父亲发现了这个秘密，想告诉我，让我帮忙查清楚那些矿石运到哪里去了。”陈铁匠继续说，“但那天晚上，他离开我的铁匠铺后，就再也没有回来。第二天，赵天雄的人就找上门来，说我私藏违禁矿石，要抓我去见官。”
陈铁匠握紧拳头，指节发白：“我知道那是灭口。所以我提前布置了假死的现场——在山里制造了一场小规模的山崩，留下我的衣服和工具。然后我躲了起来，一躲就是十年。”
夜风吹过庭院，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。
“这十年，我一直在暗中调查。”陈铁匠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，放在石桌上，“我查到了赵天雄的矿石来源，查到了他运送矿石的路线，也查到了和他勾结的人。”
他打开油纸包，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。
“这是名单。”陈铁匠将纸张推到朱颖面前，“上面有十七个人。五个是鬼州城的官员，三个是青云宗的外门执事，两个是黑风寨的头目，还有七个是赵天雄手下的心腹。每个人后面都记着他们的罪证——贪污的数额，害死的人命，还有他们从赵天雄那里得到的好处。”
朱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。
纸上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字。第一个名字是“刘主簿”，后面记录着：天启三年，私吞赈灾银两八百两；天启五年，诬陷城南张姓商人通匪，夺其家产；天启七年，收受赵天雄贿赂三百两，为其掩盖私运矿石之事……
纸张在朱颖手中微微颤抖。
“赵天雄背后的人是谁？”他抬起头问。
陈铁匠沉默了片刻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？”
“我查了十年，只查到那个人被称为‘主上’。”陈铁匠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赵天雄每次提到他，都毕恭毕敬。那些矿石运出鬼州后，会经过三次转手，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。我跟踪过三次，每次都在半路被甩掉。最后一次，我差点被发现，肩膀上中了一箭。”
他撩起左肩的衣服，露出一道狰狞的伤疤。伤疤呈暗红色，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
“那一箭上有毒。”陈铁匠说，“我花了三个月才把毒逼出来，修为从炼气期五层跌到了三层。从那以后，我就不敢再跟了。”
朱颖看着那道伤疤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愤怒，悲伤，还有一丝……愧疚。前世他只知道父亲死了，却不知道有人为了查清真相，付出了这样的代价。
“为什么现在来找我？”朱颖问。
“因为时间不多了。”陈铁匠重新穿好衣服，“我得到消息，赵天雄最近动作频繁。他似乎在准备什么大事，需要大量的噬灵散。而且……他可能已经察觉到有人在调查他。”
油灯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，灯油快要烧干了。
“朱颖，你现在很危险。”陈铁匠盯着他的眼睛，“赵天雄一定已经盯上你了。你今天在擂台上打败王猛，展现出了不该有的实力和见识。他会怀疑你的身份，会查你的底细。一旦他查到你和刘家村的关系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，但朱颖明白。
一旦赵天雄知道他是刘家村那个少年的弟弟，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？”朱颖问。
“加入青云宗。”陈铁匠斩钉截铁地说，“只有成为青云宗的弟子，你才能得到庇护。赵天雄再嚣张，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青云宗的弟子下手。而且，青云宗有修炼资源，有功法秘籍。你需要变强，变得足够强，强到能对抗赵天雄，强到能查出他背后的‘主上’是谁。”
朱颖沉默着。
前世他也想过加入青云宗，但那时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山村少年，连参加选拔的资格都没有。而现在，他有机会了。只要通过明天的最后一轮测试，他就能成为青云宗的外门弟子。
“这份名单你收好。”陈铁匠将油纸包重新包好，递给朱颖，“但记住，现在不要轻举妄动。名单上的人，每一个都有不小的势力。你现在去揭发他们，只会打草惊蛇，还会把自己置于险境。”
朱颖接过油纸包，入手沉甸甸的。
“等你在青云宗站稳脚跟，等你的实力足够强大，再慢慢对付他们。”陈铁匠站起身，“一个一个来，不要急。复仇这种事，急不得。”
朱颖也站了起来：“陈叔，你接下来……”
“我会离开鬼州。”陈铁匠说，“这里已经不安全了。我会去北境荒原，那里虽然环境恶劣，但至少没人认识我。你不用担心我，我能照顾好自己。”
他走到院门口，又停下脚步，回头看着朱颖：“你父亲是个好人。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让我照顾好你和你娘。可惜……我没能保护好你们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朱颖喉咙发紧，想说些什么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保重。”陈铁匠说完，推开院门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朱颖站在原地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油纸包。油灯的火苗终于熄灭了，院子里陷入一片黑暗。只有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，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。
他在石凳上又坐了一会儿，等心情平复下来，才起身离开。
回城的路比来时更暗。云层完全遮住了月亮，四周伸手不见五指。朱颖只能凭着记忆摸索着前进。荒草擦过裤腿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，凄厉而悠长。
走到一半时，他突然停下脚步。
手往怀里一摸——空的。
油纸包不见了。
朱颖的心猛地一沉。他仔细回想，离开庭院时，明明把油纸包塞进了怀里。难道是路上掉了？还是……在庭院里就忘了拿？
他转身往回跑。
经脉的疼痛在奔跑中加剧，像有无数根针在体内乱刺。但他顾不上这些，拼命地跑，跑得气喘吁吁，跑得眼前发黑。
终于，那座隐蔽的庭院又出现在眼前。
院门还虚掩着，和他离开时一样。朱颖推门而入，冲到石桌前。石桌上空无一物。他蹲下身，在石桌周围仔细寻找。青石板的地面很干净，只有几片落叶。
没有。
油纸包不见了。
朱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他站起身，准备再找一遍，突然注意到槐树的树干上有什么东西。
他走近一看。
树干上刻着一个标记——一个黑色的旋风图案，旋风中心是一把滴血的刀。
黑风寨的标记。
而在标记下方，散落着一些纸片的碎片。朱颖捡起一片，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。纸片上还能看到半个字——“刘”。
名单被撕碎了。
朱颖握着那片碎纸，手在颤抖。
有人来过了。在他离开后，有人进了这座庭院，找到了名单，把它撕碎，还在树上刻下了黑风寨的标记。
这是在警告。
警告他，他们知道他在调查。警告他，他们随时能找到他。警告他，不要轻举妄动。
夜风吹过，纸片的碎片被卷起，在空中打了个旋，飘向院外。
朱颖站在庭院中，看着那些碎片消失在黑暗中。手中的那片碎纸，像一块烧红的炭，烫得他掌心发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