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日，天光未亮，清灵宗山门外的巨大汉白玉广场上，已是人影幢幢。
弥漫的晨霭如同轻纱，缠绕着广场周围巍峨的峰峦，却掩不住那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、带着渴望与忐忑的人气。三列长长的人龙，从高达数十丈、镌刻着“清灵”二字古篆的牌楼前蜿蜒而出，直延伸到广场尽头的云雾深处。一个个少年少女，怀着对仙途的无限憧憬，带着一夜奔波或早起排队的疲惫与兴奋，在此静静等待，等待着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刻。
人群的低语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，在这清晨的山谷间回荡。阿星站在队伍的中段，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甜和朝露湿润的空气，努力平复着有些过快的心跳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，身形不算高大，但站得笔直，眼神清亮，透着山里孩子特有的韧劲。
他前面站着一个女孩，约莫十六七岁年纪，穿着一身暖杏色的衣裙，脸蛋圆圆的，带着点未褪的婴儿肥，一双大眼睛灵动地四下张望，似乎对一切都充满好奇。大概是等得有些无聊，她不时踮起脚尖向前张望，又或是摆弄着自己腰间挂着的一串小巧的、用不知名兽骨雕刻的饰物。
感受到阿星的目光，女孩回过头来，露齿一笑，大大方方地打招呼：“嘿，你也是一个人来的吗？我叫吴圆圆，来自山下的青石镇。”
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，声音清脆如同山涧溪流。阿星连忙回道：“我叫阿星，是从南边山里来的。”
“南边山里？那可有点远呢。”吴圆圆眨了眨眼，“你也是冲着清灵宗的符道传承来的吗？”她说着，有些骄傲地拍了拍腰间那串骨饰，“我们家在镇上开了间符纸铺子，我从小就喜欢画符，这次要是能选上，我一定要进符箓阁！”
阿星老实回答：“我还没想好具体学什么，只要能入门，学什么都行。”他见识不多，只知道清灵宗是方圆千里内最大的修仙门派，能进来就是天大的造化。
“哦哦，没关系，待会儿考核通过了，自然就知道适合哪一道了。”吴圆圆很是乐观，随即又压低声音，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表情，“我听说啊，这次的考核可严了，不光要看修为是不是达到武师初级，还要查灵根、体力、灵魂力，最后还得跟妖兽打一架呢！想想就吓人。”
她话音刚落，身后就传来一个略显倨傲，却又因为紧张而带着一丝颤音的声音：“与妖兽厮杀？不过是检验实战能力的必要环节罢了，有何可惧。”
阿星和吴圆圆回头看去。说话的是排在阿星后面的一个少年，看上去十五六岁，身形瘦削，偏偏生了一个与身体比例颇不协调的大脑袋，显得有些奇特。他穿着一身用料讲究的蓝色锦袍，腰间系着玉带，虽然努力做出镇定的模样，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不时摩挲着手指的小动作，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。
见两人看来，瘦弱少年抬了抬下巴，自我介绍道：“在下唐健康，来自五百里外饶州唐家。”他特意在“饶州唐家”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。
吴圆圆眼睛一亮：“饶州唐家？那个以阵法传承闻名的修真世家？”
唐健康脸上露出一丝得意，但很快又收敛起来，矜持地点点头：“正是。家族希望我能在清灵宗阵法一道上有所精进。”他看了看吴圆圆腰间的骨符，又瞥了一眼阿星朴素的衣着，语气带着世家子弟固有的优越感，“符道、阵法，皆是大道，不过阵法更重推演与根基。至于实战，若有阵法辅佐，区区妖兽，何足道哉。”
吴圆圆撇了撇嘴，似乎对唐健康的傲气有些不以为然，但也没反驳，只是转回头对阿星小声道：“看吧，连阵法世家的人都来了，竞争肯定很激烈。”
阿星点了点头，心中更多了几分慎重。他来自偏远山里，机缘巧合下得到一点元婴到前辈的丹传承，日夜不辍地苦练，而自己修炼母亲的传承不知道是什么级别功法，更不能报落出来。与这些有家族传承的人相比，底子实在太薄。
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。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，随后被染上瑰丽的橘红，一轮红日跃出云海，万道金光瞬间洒满广场，将那巨大的清灵宗牌楼映照得熠熠生辉，宛如仙家门户。广场上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。
阳光也驱散了些许清晨的寒意和少年们心头的紧张。三人年纪相仿，又恰好排在一起，为了缓解等待的焦躁，便断断续续地聊了起来。
吴圆圆最为健谈，她说起青石镇上卖符纸的趣事，说她如何偷偷用家里的朱砂黄纸练习画符，第一次成功引动一丝微弱的火灵气时，差点把眉毛给烧了，引得阿星忍俊不禁。她也忧心忡忡地提到自己的弱项：“我体力可能不太行，跑几步就喘，待会儿体力测试可怎么办呀……”
唐健康起初还端着架子，但在吴圆圆叽叽喳喳的氛围和阿星安静倾听的态度下，也逐渐打开了话匣子。他说起饶州城的繁华，说起唐家祖上出过的几位阵法大师，说起自己从小就要背诵那些晦涩难懂的阵图口诀。“阵法师的灵魂力量要求最高，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大脑袋，难得地自嘲了一下，“可能就是用脑过度，才长得不太匀称。”
阿星的话最少， mostly是听着。当吴圆圆和唐健康问起他的来历和擅长时，他只能含糊地说自己住在南边山里，跟着村里的老猎户学过一些拳脚和捕猎的技巧，至于灵根、灵魂力这些，他完全不清楚是什么。
唐健康闻言，微微蹙眉，但看阿星神色坦然，不似作伪，便道：“无妨，待会儿一测便知。修仙之路，机缘也很重要。”语气虽然依旧有些居高临下，但并无恶意。
吴圆圆则鼓励道：“没事的阿星，我看你气息挺稳的，说不定资质不错呢！再说了，告示上不是写了，有特殊能力的还可以特招呢！”
就在这时，广场前方传来一阵浑厚的钟鸣，声震四野，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声。人群立刻安静下来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牌楼之下。
只见数道流光自山门内飞射而出，落在牌楼前的高台上，现出几位身着清灵宗服饰的修士。为首的一位中年修士，面容清癯，目光如电，扫视全场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他并未特意提高声量，但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：
“肃静！清灵宗本届收徒大典，现在开始！所有参与考核者，依照队列顺序，上前接受检验。第一项，骨龄与修为初测！”
考核正式开始了！队伍开始缓慢而有序地向前移动。紧张的气氛再次弥漫开来，每个人都攥紧了拳头，手心冒汗。
终于，轮到了吴圆圆。她走到高台前的一个玉质圆盘前，有些紧张地将手放了上去。玉盘微微一亮，浮现出“十七，武师初级”几个字眼。负责记录的修士点了点头：“通过，去旁边测试灵根。”
吴圆圆松了口气，拍了拍胸口，回头对阿星和唐健康做了个加油的手势，走向旁边一个放着五彩晶石的平台。
接着是阿星。他学着前面人的样子，将手放在玉盘上，触手一片温凉。玉盘光华一闪，显示出“十岁，宗师”。记录修士“啾“一下站起来，两眼睛瞪的圆圆的。大说叫起“怎么可能？”似乎对他如此年轻且衣着朴素能达到宗师十分讶异，挥手说：“通过，下一项。”
阿星心中一块石头落地，赶紧走到吴圆圆刚才去的那个平台。只见吴圆圆正将手按在一块半人高的透明晶石上，晶石内部骤然亮起强烈的青色与红色光芒，交相辉映，颇为夺目。
旁边的修士朗声宣布：“吴圆圆，木火双灵根，木为主，火为辅！资质上佳！”
吴圆圆顿时喜笑颜开，婴儿肥的脸蛋红扑扑的，差点跳起来。
轮到阿星，他深吸一口气，将手掌按上那冰凉的五彩晶石。起初，晶石毫无反应，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，晶石内部忽然弥漫起一片混沌的、近乎灰白色的光芒，这光芒并不耀眼，甚至有些黯淡，却缓慢而坚定地布满了整个晶石。
那测试的修士愣了一下，仔细看了看晶石，又看了看阿星，眉头微皱：“这是……五行俱全的伪灵根？不对，这光芒虽杂，却颇为凝实……怪哉，从未见过。记录，五行驳杂，属性不明，倾向土、金。”他摇了摇头，显然对阿星的灵根评价不高。“去下一项吧。”
阿星的心沉到了谷底，虽然不太明白“五行驳杂”具体意味着什么，但看那修士的神情，也知道不是好事。他默默地走到体力测试的区域，那里摆放着数个巨大的石锁和一段布满障碍的跑道。
吴圆圆已经在那里等着了，她体力果然不佳，举起百斤石锁颇为吃力，跑完障碍更是香汗淋漓，气喘吁吁，成绩只是勉强合格。她看到阿星，正要说话，却见阿星一言不发，走到一个三百斤的石锁前，腰腹发力，低喝一声，竟稳稳地将其举过了头顶！接着在障碍跑中，他身形矫健，如同山林间的猎豹，穿梭腾挪，速度极快，引得旁边几位监考修士都微微颔首。
“哇！阿星你好厉害！”吴圆圆惊叹道。
阿星只是勉强笑了笑，灵根测试的结果像一块大石压在他心头。
这时，唐健康也完成了灵根测试走了过来。他的灵根是水土双灵根，资质也算不错。他看到阿星体力测试的成绩，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，但没说什么。
接下来是灵魂力测试。这次是在一个静室中进行，每人面对一块能感应精神力量的黑色石碑。吴圆圆将手按上去时，石碑顿时爆发出璀璨的蓝色光芒，如同深邃的海洋。
“灵魂力，蓝色品阶！天赋异禀！非常适合符道、丹道！”监考修士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喜。
吴圆圆高兴得几乎要晕过去。
唐健康的灵魂力测试结果是青色品阶，仅次于蓝色，也引得修士称赞：“灵魂力深厚，不愧是阵法世家出身。”
轮到阿星，他将手按在冰冷的石碑上，集中精神。石碑先是毫无反应，随即，一丝极其微弱、近乎无色的透明波纹在石碑表面荡漾开来，若不仔细看，几乎无法察觉。
监考修士凑近了看了半天，疑惑地摇了摇头：“灵魂力……微弱，近乎于无。不合格。”
这一声“不合格”，如同冰水浇头，让阿星浑身冰凉。灵根不佳，灵魂力微弱，这意味着他在修仙最重要的两项资质上都近乎绝望。
吴圆圆和唐健康都担忧地看着他。吴圆圆想安慰，却不知如何开口。唐健康也收起了之前的傲气，拍了拍阿星的肩膀：“还有实战考核，未必没有机会。”
最后的实战考核，是在广场一侧用阵法临时围起的几个区域内进行。每个区域内都关着一头凶猛的一阶初期妖兽，相当于人类武师初级的实力。考核者需要进入其中，在规定时间内与妖兽周旋，展现自己的勇气、反应和实战能力，并非一定要击杀。
吴圆圆面对的是一头利爪猴。她虽然紧张，但并未慌乱，凭借灵活的身法躲闪，同时不断从怀中掏出自己绘制的低阶符箓——大多是闪光符、轻微麻痹符之类的辅助性符箓，干扰着利爪猴的行动。虽然险象环生，几次差点被猴爪抓到，但终究支撑到了时间结束，算是惊险过关。出来时，她腿都软了，被监考修士扶住，小脸煞白。
唐健康则对上了一头铁皮山猪。他没有选择硬碰硬，而是迅速从储物袋中掏出几面小巧的阵旗，手法娴熟地掷出，在自己周围布下了一个简易的困阵。山猪冲入阵中，顿时如同陷入泥沼，速度大减，徒劳地冲撞着无形的壁垒。唐健康好整以暇地站在阵外，偶尔打出几道灵力干扰，显得游刃有余。时间一到，他从容收旗，赢得了监考修士赞许的目光。
轮到阿星了。他被引入一个区域，面对的是一头双眼赤红、涎水直流的疾风狼。这妖兽以速度见长，凶残嗜血。
看到阿星进来，疾风狼低吼一声，后腿蹬地，化作一道灰色影子直扑而来！腥风扑面！
若在平时，阿星凭借在山中与野兽搏杀的经验，或许还能周旋。但此刻，接连的打击让他心神恍惚，反应慢了半拍。眼看狼爪就要抓到他面门，他几乎是本能地向侧后方一滚，姿势狼狈，险之又险地避开。
但那疾风狼动作极快，一击不中，立刻扭身，利爪带着寒光再次扫来！阿星仓促间抬起手臂格挡。
“刺啦！”布帛撕裂声响起，阿星的手臂上顿时出现三道血淋淋的伤口，鲜血直流。剧烈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，连连后退。
场外的吴圆圆吓得惊叫出声，唐健康也皱紧了眉头。
完了吗？就要这样失败了吗？阿星看着步步紧逼的疾风狼，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火辣辣的痛楚，豁然惊醒。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甘。想梦里母亲说的话：“阿星，当你被野兽逼到绝境时，害怕没用，你得比它更狠！”
一股狠劲从心底冒起。他不再后退，眼睛死死盯住疾风狼的动作，那狼再次扑来的瞬间，他非但没有躲闪，反而一个矮身，如同狸猫般主动迎上，体内那点微薄的宗师初级真气全部灌注到未受伤的右拳上，避开狼吻，狠狠一拳砸在了疾风狼相对脆弱的腰腹部位！
“呜嗷——！”疾风狼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，前冲的势头被打断，翻滚在地。
阿星得势不饶人，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，用手肘，用膝盖，疯狂地攻击着狼的要害。他没有华丽的招式，只有最原始、最野蛮的搏杀技巧，那是他在山林中为了生存而练就的本能。他仿佛忘了这是在考核，而是在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狩猎。
最终，那疾风狼竟被他这不要命的打法硬生生打得瘫倒在地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。而阿星也瘫坐在一旁，浑身是血，那双清亮的眼睛里，此刻只剩下野兽般的凶悍和劫后余生的茫然。
整个考核区域内外，一片寂静。所有人都被这血腥而原始的搏杀场面震住了。
过了好几息，监考修士才反应过来，上前检查了疾风狼的状况，又看了看几乎脱力的阿星，眼神复杂。他挥挥手，示意医护人员上前为阿星处理伤口。
“意志力……实战反应……尚可。”监考修士斟酌着词句，在记录玉符上刻画着。他看了一眼初测时关于阿星“五行驳杂、灵魂力微弱”的记录，又补充了一句：“或有特招之潜质，提请执事定夺。”
所有考核终于结束。通过初步筛选的少年少女被引领到牌楼之下，等待着最后的宣布。
阿星的伤口已经被宗门提供的灵药简单处理过，不再流血，但疼痛依旧，衣衫破损，显得颇为狼狈。吴圆圆和唐健康站在他身边，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一丝敬佩和担忧。
那位为首的中年修士再次出现在高台上，手中拿着一份玉简。他开始逐一念出通过考核、正式成为清灵宗外门弟子的名字。
“吴圆圆！”
“唐健康！”
……
一个个名字被念出，被念到的人欣喜若狂，快步走出人群。吴圆圆和唐健康都听到了自己的名字，他们激动地看了阿星一眼，在监考修士的示意下，走到了通过者的区域。
名单似乎快要念完了，依旧没有阿星的名字。他的心一点点冷下去，苦涩蔓延开来。果然，还是不行吗……
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希望时，台上那位中年修士的目光似乎在他这个方向停留了一瞬，然后念出了最后一个名字：
“……阿星！”
声音落下，阿星猛地抬起头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！
那中年修士合上玉简，目光扫过全场，尤其在阿星身上顿了顿，缓缓开口道：“尔等需谨记，仙路漫漫，资质固然重要，但道心之坚、意志之韧，亦是攀登大道不可或缺之基石。清灵宗海纳百川，亦不吝予坚韧不拔者一线仙缘！”
阿星怔怔地站在原地，直到旁边一位修士催促，他才恍然惊醒，拖着受伤的身体，一步步走向吴圆圆和唐健康他们所在的区域。每一步，都仿佛踏在云端，有些不真实的感觉。
吴圆圆激动地朝他挥手，唐健康也对他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。
阳光正好，穿透云雾，将清灵宗的山门映照得一片辉煌。阿星知道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，前路必定充满艰辛。但此刻，他紧紧握住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机缘，眼中重新燃起了坚定与希望的光芒。
他的修仙之路，就在这充满波折与意外的清晨，正式开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