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输队回来的那天,下雨了。
雨从早上开始下,不大,但密,把港口的水面打出一层细密的麻点。林念苏站在货栈门口,看着从平原方向来的土路。土路被雨浇湿了,颜色变深,两边的草叶上挂着水珠。远处什么都没有,只有雨雾。木瓜树的叶子被雨打得往下滴水,院子里积了小水洼,水面上漂着几片碎叶,被雨点打得不停转。
安娜在偏房里整理货架。她把素绸重新码了一遍,把铁器擦了一遍,又拿了块干布,把柜台上的灰抹干净。货栈的铺面比刚开张时满多了——素绸两架,铁器一架半,盐和干海货摆在靠门的矮架上,香料和槟榔堆在角落的竹筐里。角落的竹筐旁边,还放着一只小木匣,里面是安娜的账册和炭条。她擦完柜台,走到门口,站在他旁边,看着雨。
“该到了。”她说。
“下雨走得慢。”
两个人站在门口,看着雨。蓄水池的木槽满了,水从槽沿溢出来,流到码头的石板上,混着雨水往下淌。港口的渔船都收了帆,泊在岸边,船身随浪轻轻晃。搬运工歇了,蹲在仓库的屋檐下面避雨,手里端着碗在吃饭。
又等了大约半个时辰,雨小了。土路的尽头出现了人影。先是何三,牵着头马走在最前面,短褐湿透了,贴在身上,头发上滴着水。后面跟着阿山、阿水、阿石、阿木和老郑。五匹马都回来了,背上驮着货,用油布盖着,油布上积了水,走一步晃一下,水顺着边角往下淌。马蹄踩在湿泥地上,发出闷响。
何三走进院子,把缰绳系在木瓜树上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说:“少主人,回来了。五天到麻里,歇了一天,第六天往回走。路上没出事,就是最后半天赶上下雨。”
安娜从货栈里出来,手里拿着货单。老郑把货单递过去,两张,一张去程,一张返程。去程的货单上勾满了,十五匹素绸、二十把铁锄、十担盐,全部送到。返程驮的是香料、干槟榔、椰油和藤条。她看了一遍,跟账册对了一下,数字都对得上。
“路上歇了几个村子?”她问。
“巴东歇了一晚,古晋歇了一晚。巴东的孙村长收了盐和铁钉,给了我们两捆干柴。古晋的土人村长收了盐,给了马料。”何三说,“孙村长还让带句话,说巴东的井水够用,但棚子旧了,问能不能帮着修一修。”
安娜点头。她走到马旁边,翻开油布看了一眼返程的货。香料用麻布包着,干槟榔串成串,椰油装在竹筒里,藤条捆成扎。货没湿,油布盖得严。她用手按了按香料包,麻布是干的,里面的香料没受潮。
林念苏让阿山把马牵到马厩去,阿水卸货,阿石和阿木搬进仓库。老郑在仓库门口点货,一件一件勾对。何三跟着林念苏进了货栈,在柜台旁边坐下来。安娜端了一碗热水给他,他接过去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。
“麻里那边,陈继祖说了什么?”林念苏问。
“陈继祖让带话,货栈封墙盖顶完了,老吴和他兄弟吴二都回了旧港。麻里的货栈现在能存货,能住人。下一步他想把河道再清一段,往上游通到平原的南边,能省半天路程。”何三放下碗,“还有,平原的林记货栈,林掌柜问我们什么时候在平原设点。他说他那间货栈后面还有一块空地,可以租给我们。”
林念苏把这两件事记在册子上。河道往上清一段,平原设点。都是下一步的事。他在册子空白处画了三个小圈,从上到下排好——河道上游、平原货栈、淡马锡栈。三个点连起来,就是下个月的活。
何三走了之后,安娜把运输队的工钱结了。阿山、阿水、阿石、阿木、老郑每人一两银子加半两走趟钱,何三多给半两。六个人在偏房里换了干衣服,吃了饭,各自散了。阿石走的时候多拿了一块饼,揣在怀里,大概是给家里带的。
雨停了。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码头上,水汽蒸上来,空气里是泥和草的味道。林念苏走到院子里,看着仓库门口堆着的返程货。香料、槟榔、椰油、藤条,都是平原和麻里一带的土产。这些东西在淡马锡能卖,也能转运到旧港和泉州。陆路的货开始双向走了——去程驮素绸铁器盐,返程驮土产香料。一趟走完,两头都有货,利润比单程高。
安娜从货栈里出来,手里拿着册子。她走到他旁边,翻开册子,指着上面一行字说:“运输队一个月三趟。去程的货从旧港来,返程的货在淡马锡销。中间差价算下来,比旧港的海路利润低一成,但不受西洋人影响。”
“一成可以接受。”
“可以。”安娜合上册子,“但运输队只有六个人五匹马。一个月三趟,已经是满负荷。如果再加班次,马吃不消。”
“平原的货栈建起来,从平原招人招马。何三说平原赶马的人多,阿山以前就是平原马帮的。”
安娜点头。她把册子收进怀里,走到码头边,看着蓄水池的木槽。木槽里的水还在往外溢,顺着石缝流进港口。她蹲下来,用手掬了一捧水,洗了洗手。水是凉的。洗完手,她站起来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两个人站在码头上,看着港口。雨后的港口很安静,渔船泊在岸边,商船在卸货。远处,灯塔的光在薄暮里开始转,一圈一圈的。
“巴东的棚子要修。”安娜说,“孙村长给了柴,古晋给了马料。这两个点是运输队的关节,得维持住。下次让老郑带点铁钉和麻绳过去,把棚子补一补。”
“行。”
“平原的货栈,什么时候去谈?”她问。
“过两天。等运输队歇过来,我走一趟平原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他看着她。她的脸上还带着从高地回来时晒出的红,颧骨上的皮脱了,露出粉色的新肉。但眼睛是亮的,不累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她转过身,往货栈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没回头。“你母亲当年走到麻里,修了河道,没再往南。你父亲在泉州等她。她没等到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“我们不一样。”
她继续走。林念苏站在码头上,看着她的背影走进货栈。港口的水面很平,雨后的灯影映在水里,一圈一圈的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跟上去。
货栈里,灯已经点上了。安娜坐在桌前,把账册摊开,开始算这个月的账。他走到她旁边,把册子摊开,坐在对面。两个人各算各的,偶尔对一下数字。灯光照在两个人中间,把摊开的纸页照得发亮。
吴小旗从外面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货单,是下午泉州商船留下的。他把货单放在柜台上,说:“少主人,泉州那边的布匹到了,卸在仓库里。周百户托人带的信,说泉州又招了十个人,问什么时候能调过来。”
林念苏接过信看了。周百户在信里写:泉州港的商船恢复了北线,南线还是不敢走。西洋人的巡逻船最近没在泉州外海出现,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。沈默那边传来消息,石塘的补给船又加了一趟,西洋人在千岛和石塘之间来回运货,像是在准备什么。
他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安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没问。
“泉州的人,让周百户先留着。”林念苏说,“等平原的货栈建起来,人手要加,到时候一起调。”
吴小旗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安娜把账册合上,站起来,走到货栈门口。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,码头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港口的水面上浮着灯光,一荡一荡的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回身,看着林念苏。
“平原的事,后天走。”她说。
“后天。”
她走到偏房门口,推开门,把布包拿出来,开始收拾行装。他站在正厅里,看着她收拾。她的动作很快,一样一样码好——换洗的短褐、布条卷、炭条、册子、水壶。她把布包挎在肩上,试了试重量,放下来,搁在木凳上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。
林念苏把灯吹了。两个人躺在草席上。窗外的港口很安静,只有水声,和偶尔一两声渔船的桨响。他侧过身,面朝她这边。她的手搁在草席上,离他的手很近。他伸手,把她的手握住了。她的手指是温的。他攥着,没松。她也没有抽回去。
两个人躺在黑暗里,听着外面的水声。过了一会儿,她的呼吸变慢了,变匀了。他握着她的手,慢慢也睡着了。
天还没亮的时候,他醒了一次。安娜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,手还留在他手里。他没有动,就那么躺着,看着窗缝里透进来的微光。港口的方向传来第一声桨响,渔船出海了。他把她的手轻轻松开,翻了个身,面朝外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平原还在前面。三门还在更前面。但此刻,她的手是温的,就在他身后。他闭上眼,又睡了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