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肆这人有个毛病——嘴上说不关他事，脚偏往东头跑。
昨儿那一跪，膝盖现在还酸。他本来该去刷西头的笼，可脚像认得路，自己拐进了东头巷。他骂了句什么，自己也听不清，反正没真停下来。
第二天天没亮，他又蹲到了禁闭笼前。从怀里摸出半块昨晚省下的酱肉，隔着栏缝递进去。
吃。他说，不吃明天就该轮到一把药了。你那点肉，省给阎王爷也没用。
酱肉是他自己啃了两口剩的，本打算当早饭。半路摸着兜里那点凉肉，鬼使神差拐来了东头。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省给一头要死的兽。大概是昨儿那声嚎，在他脑子里过不去——那不是兽叫，是个人在哭，他听不得。
那酱肉是王婶昨儿赏的，肥多瘦少，他省了俩晌午没舍得吃。这会儿摸着兜里那点凉，倒比摸着娘的吊坠还踏实——好歹是能填肚子的实在东西。可兜里的实在，到底没压过脑子里的那声嚎。
笼里的老兽没动。它连看都懒得看他，冲北边又是一声低嚎，哑得像漏风的破锣。
沈肆也不恼。他蹲着，把酱肉搁在栏底，自顾自说：我叫沈肆。肆，肆无忌惮的肆。我娘说这世道专收拾老实人，所以我打小就不老实。你呢，你叫什么？
老兽当然不答。它连耳朵都没动一下。沈肆蹲久了，腿麻，换了个姿势，还是蹲。南巷的早晨来得慢，天边泛点鱼肚白，照得笼栏的影子一道道印在它身上。他忽然有点羡慕它——至少它不用想明天的事，明天自有上头替它想好了。
老周来的时候，沈肆正蹲在那跟空气唠嗑。
小兔崽子，老周瘸着腿拎个食桶站那儿，眯眼看了他半天，又来喂那祸害。上头说了，三日后处理。你喂出感情，到时候哭的是你自己。
想死的兽，不咬人。沈肆没回头，它都绝食四天了，还有劲咬谁？
老周愣了下。这话他没法驳。一头不想活的兽，确实懒得伤人——伤人那是活着的家伙才干的事。
你这脑子，老周把食桶顿地上，算是白长了。喂完滚去刷西头的笼，巡检中午来。
沈肆应了声，等老周瘸着腿走了，才又把酱肉往里推了推。
老兽这回低头，叼走了。肉它吃了，眼神没给。沈肆也不在意。他蹲在那看它嚼，忽然觉得这兽嚼东西的样子，跟南巷那些啃硬饼的老头一个样——都是把日子磨碎了往下咽。肉香混着兽栏的味，在冷空气里散不开。沈肆咽了口唾沫，才发现自己也饿了。可那点饿，比起脑子里那声嚎，轻得像没发生过。他摸了摸兜里空了的酱肉纸，油印子还热乎。这兽吃得香，他看着倒比自己吃还受用——南巷的日子，能让人对着一个嚼骨头的畜生生出这种心，也是邪门。
夜里沈肆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不是睡不着，是脑子里老响着那声嚎。他索性爬起来，摸黑又溜到禁闭笼外。
这一次，他没摸栏杆。他隔着缝，把手掌平贴在笼面上，什么也不想，就那样贴着。笼面的铁冰凉，隔着掌心的温度，能觉出里头那兽的呼吸——慢，沉，像在攒着什么。他忽然有点怕。白天那一跪的滋味还没散，这会儿又来贴，跟明知烫还伸手摸灶台一个德行。可那声嚎在脑子里绕，他不贴，就睡不踏实。
然后画面砸进来。
不是声音了，是记忆。碎的，像有人把一段胶片扔进他脑子：雪，很大很大的雪，白得刺眼，风灌进领口像刀。火光，远处一片营帐烧成通红，烟柱子直捅夜空。一排排身影倒下去，穿着一样的甲，一个接一个，倒在雪里，雪把他们的脸一层层盖住。最后只剩一头灰色的巨兽，站在尸堆上，冲天哀嚎——那嚎和他听见的，是一个调。那雪没过膝，甲片冻得脆响，每一步都像踩碎玻璃。营帐火光里，有人伸手想拉倒下的同伴，手伸到半空就垂了。灰兽立在中央，身上旧伤结了冰碴，它不躲不逃，就那么站着，把整支队伍最后那口气，嚎进北风里。风把嚎声撕碎了，可它还在喊，像要把雪都喊化。
沈肆猛地抽回手，喘着粗气，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。指尖冻得发麻，可脊背上全是汗。他蹲在笼外，哈出的白气一团团散。雪、火、倒下的甲——那画面太真，真到他分不清是兽的记忆还是自己梦见的。他伸手又想贴笼面，半路停住。再贴一次，他怕自己爬不起来。
他懂了。那不是疯。那是整支队伍都死了，只有它还活着，活着替所有人喊魂。
……你叫什么。他隔着笼缝，轻声问。
灰色的老兽慢慢抬起头。那一刻沈肆忽然听见一句很轻很老的声音，不是从耳朵进来的——是直接在脑子里响的，带着雪沫子的冷：
你……听得见？
沈肆头皮一炸。他往后跌坐在地上，盯着那头老兽，第一次，不知道嘴上该抖个什么机灵。他张了张嘴，半天才挤出两个字：听得见。
我看见你冲北边嚎的那帮兄弟了。他把手按回笼面，掌心贴着冰凉的铁，它叫的每一个名字，我都看见了。
老兽没再出声。它把头抵在笼栏上，抵得很轻，像怕碰碎什么。
第三天，南巷比前两天都静。静得反常。
沈肆在后院扫落叶，扫到东头笼边，听见里头那兽的嚎哑了半分——绝食的第四天，它连喊魂的劲儿都快没了。他攥紧扫帚，指节发白，扫完了也没走，就那么站着听了会儿。
疤脸就是这时候来的。
血笼会的人，沈肆认得。南巷这地界，地下斗兽的生意全攥在血笼会手里。那帮人专挑有性子的兽，买去斗场逼着互撕，死了就扔坑里。疤脸是跑腿的，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拉到嘴角，笑起来像裂了张嘴。
周所长，疤脸叼着烟，把一沓票子拍在桌上，那头灰鳞狼，我们东家瞧上了。您批文不是三天后处理么，便宜点让给我们，省的您还搭一副药钱。
老周眼皮都不抬：滚。所里的兽，不卖你这种人。
别急着拒。疤脸笑，周所，您当年在镇兽军当兽医官的时候，也没少经手处理吧？老战友的兽，您下手可比谁都利索。
老周脸色一下变了，手指在桌沿上攥白了。那白不是吓的，是憋的——像被人当众掀了层皮。
沈肆靠在门框上，把这话听全了。他没插嘴——插嘴是老实人干的事，他不老实，也犯不着替谁出头。
等疤脸走了，他才慢悠悠说：老周，你当年认识这兽？
老周盯着桌上的烟灰，半天才吐出一句：……吃你的饼去。
沈肆嗯一声，转身出门。走廊尽头，禁闭笼里，那头老兽又冲北边嚎了一声，哑得发颤。
他回头望了眼老周屋里——灯还亮着，老头子估计又在对着那盒旧东西发呆。沈肆没去敲窗。有些话，老周不讲，他也不问。
沈肆站那儿听了会儿，心想：这破世道，连头畜生都比人长情，人倒一个个精得没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