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,严美来到桦林公社已经差不多两个月了。
吃的方面没有以前好了,杂粮为主。除了来的第一天有一顿荤,之后三五天才有一道荤菜。
不过严美适应得很好,她本来就不是很挑嘴的人,不像严月。
再说了,这里的风景是真的好。
山是青的,水是绿的,田埂上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,山野还有透着红的覆盆子。
早晨起来雾气还没散,村子泡在里面,模模糊糊的。
傍晚收工回来,炊烟从每家每户的屋顶上冒出来,鸡叫狗吠,小孩在村里追着跑。
严美有时候站在公社坪里伸个懒腰,觉得这日子也不是不能过。
农活她干着也不吃力,每天干三个工分,轻轻松松,她天生力气大。
但她天生也懒,够吃就行,多一分都不愿意干。要不然,她也能干满十个工分。
一切都很顺利,除了招赘的事。
大队长城里来的外孙女要招赘婿,这个是大新闻,全村几乎都知道了,也瞒不住。
因为外婆卞翠英得到处找人问,还花了几个钱托了媒婆帮忙。
媒婆第一个说的人选是本村的一个汉子,家里九个兄弟姐妹,实在养不起了,老六愿意入赘,人老实本分,肯干。
卞翠英一听就摇头:“不行!这么多人口,以后穷了肯定来找小美接济,再大的家业也能给你吃空了。”
媒婆第二个说的是隔壁牛家村的,长得挺清秀,就是身体有点不好,读了一些书,初中毕业。
严美赶紧摆手:“不要不要,找个病秧子干嘛?我又不是开医院的。”
“人家读过书,有文化。”媒婆说。
“初中毕业有什么了不起?我高中毕业的知青都要下乡,他初中毕业也没用武之地。”严美不屑。
媒婆被噎了一下,也不恼,还有最后一个人选。
这回是她自己的远房外甥,隔着好几个山头,家里穷得叮当响。
人愿意入赘,身体壮实,长得也没问题,就是不识字,一个大字不识。
媒婆拍着胸脯保证:“这孩子身体绝对没毛病,家里头也不会过来占便宜。我跟您说,要不是实在穷,谁家好好的儿子愿意入赘?”
卞翠英觉得这个最满意。“这个最好,小美,你看看。”
严美有点纠结,这个确实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,但她是高中毕业,找个文盲,心里总觉得不得劲。
卞翠英看她那副样子,气得拍了她的头:“你这丫头,脑子拎不清!要不是万不得已,哪有人愿意入赘?这个已经很不错了!”
严美缩着脖子躲巴掌:“再想想,我再想想。”
她虽然之前一直跟家里说,可能一辈子都回不去了。但她心里还是存着一丝念想——万一哪天政策变了呢?万一能回城呢?
带着一个文盲丈夫回去,在兄弟姐妹面前,也太丢脸了。
媒婆倒是好脾气,笑着说:“这种大事哪能一次性就定下来?你们慢慢想,想好了再找我。”
说完拎着布包就走了,脚步轻快,不像没成事的样子。
张月琴站在门口,看着媒婆离开的背影,心里越发不是滋味。
给她说人家的也是这个媒婆,介绍的都是一些歪瓜裂枣,她一个都看不上。
媒婆要是听见她心里话,非得气死不可。大队长的孙女,她敢介绍什么孬货吗?是张月琴自己心气高。
她从小到大看着嫁去省城的两个姑姑——张彩霞、张彩云,一个比一个嫁得好。一个自己是工人,一个嫁了工人。每年过年回来,穿的衣裳、带的东西,村里哪个比得上?
她羡慕了多少年,就盼着自己也能有这样的命,所以媒婆说的那些村里人,她一个都看不上。
趁着严美和卞翠英在,别的人都不在。张月琴咬了咬牙,走了过去。
“奶奶,小美,你们能不能去信跟小姑和大姑说一声,让她们在城里帮我找个对象吧?”
严美震惊了,没想到自己这个表妹心气这么高。
她没有接话,这种事不是她能做主的,她一个管不了表妹嫁人的事。
卞翠英眼神凌厉地盯过来,像刀子似的。“你怕是发了疯。城里面那么多姑娘,人家凭什么要一个村姑?”
张月琴不服气:“那两个姑姑都嫁出去了呀!”
严美一听她扯到自己妈,嘴巴一张就开骂:“你知道城里有多少没工作的女生吗?一个个长得漂亮,有学历,人家凭什么要你?”
张月琴脸色涨红,气得直哆嗦:“你自己不能留城,也见不得我好!”
“我见不得你好?”严美冷笑,“我这是让你醒醒,别做梦了!”
卞翠英不会只动口,她会动手。
一巴掌拍在张月琴胳膊上,边打边骂:“你小姑是自己读书厉害!五十年代就能考上初中,自己找了工作,在城里站稳了脚跟,才把你大姑拉出去的!”
“你以为你现在考的那个初中,跟那个时候一样值钱?”
“是我不肯出钱给你读吗?你自己念不进去,怨谁?”
张月琴被打得直往后缩,眼泪在眼眶里转,咬着嘴唇没出声。
卞翠英打完了,喘了口气,语气缓了下来:“月琴,奶奶不是想骂你,奶奶是让你看清现实。”
张月琴眼泪掉下来了,低着头不说话。
严美站在旁边,看着她哭,心里也不好受。但她刚才说的那些话,难听,但是真话。
卞翠英叹了口气,拉了张月琴坐下:“行了行了,别哭了。嫁人的事慢慢来,媒婆那边还在说呢,总会有合适的。”
张月琴抽噎着点了点头,擦了擦眼泪,起身回屋去了。
等她走了,卞翠英靠着椅背,闭了闭眼。
“这丫头,心比天高。”老太太叹了口气,她早就看出来了,从这丫头一直不满意接受媒婆提出的结婚对象。
她是可以去信让闺女给张月琴找,那其他的孙女怎么办呢?不患寡而患不均,家里可是有四个姑娘。
大房有张月婵,二房有张月华,三房有张月琴,年龄还都可以谈亲事了。
严美倒了杯水递给外婆,这么一大家子也太让了老人家心烦了。
晚上躺到床上,张月琴背对着她,一动不动。严美知道她没睡,想了想,开口说了一句:“月琴,今天白天那事儿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张月琴背对着她,没吭声。
严美又说:“城里真没那么好混,我家在城里都过得紧巴巴,租房的钱都是天价。”
“关你什么事?”张月琴突然翻过身来,声音冷冷的。
严美愣了一下,我去,好心不识驴肝肺。
“你一个外人,管我家的事干什么?”张月琴愤恨地盯着她,“我嫁不嫁城里,跟你有什么关系?管好你自己。”
严美突然觉得手开始痒了。“在我还能好好跟你说话的之前,给我道歉!”
“你敢打我试试。”张月琴不怕她,得意洋洋说道。“我叫我爸揍你!你想清楚,你家人可不在这里。”
严美后背感到一阵心寒,坐起来了。“好啊,张月琴,你给我等着。”
“哼!我好怕啊~这是我家,不是你家。”张月琴声音大了起来,很嚣张。
严美没有再说话,心下打定主意,好好休息,明天看好戏咯。张月琴以为严美被她吓住了,也睡得很香。
第二天一早,严美漱完口,直接去了堂屋。
卞翠英和张承山正在喝粥,看见她进来了问:“这么早?不多睡会儿?”
“外公外婆,我跟你们说个事。”严美坐下来,把昨晚张月琴说的话一五一十全说了。
张承山气得把筷子往桌上狠狠一放,卞翠英也气得粥都喝不下了。
“把所有人给我喊进来。”老太太的声音不大,气得手有点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