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美去喊人的时候,张月琴还在屋里对着小镜子梳头,两根辫子编得一丝不苟。
她看见严美进来,哼了一声,扭过脸去,辫梢一甩,恨不得甩到严美脸上。
严美没理她,站在门外说了一声:“外公叫大家去堂屋。”
张月琴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,脸色微变,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。
堂屋里,张承山坐在正中间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捏着烟杆的手指泛白。
卞翠英坐在旁边,粥碗已经推到一边,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,腰背挺得笔直。
张月琴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,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走到一边站着,低着头抠手指。
大舅妈陈大凤端着一碗粥从灶房出来,二舅妈吴巧妹跟在她后面,手里还攥着块抹布,也是一脸茫然。
众人都到齐后,张承山敲了敲烟杆:“月琴,你昨晚跟你表姐说什么了?”
张月琴咬着嘴唇不说话。
严美靠在门框上,双手插在袖子里,哼了一声,静静地看着她。
“说话。”张承山声音不大,但是不容置疑的压力。
张月琴抬起头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:“我说什么了?我说她是外人,让她别管我家的事,怎么了?我说错了吗?她本来就是个外人!”
“你——”张承山气得手都在抖。
卞翠英拦住了他,自己开了口:“月琴,你吃的这个粥,是你自己种的?你住的这间屋子,是你自己盖的?”
张月琴愣了一下,没接上话。
“这粥是小美昨天下午跟你二舅妈一起剥的玉米磨的碴子,这屋子——”卞翠英指了指头顶,“这屋子是去年冬天你爸你叔加上你爷爷,三个人一块儿翻修的。你在这个家里,给一分钱没?出一分力没?”
张月琴的眼泪掉下来了,又气又怕,但她还是倔强地梗着脖子:“那她也不是咱们家的人,她姓严,不姓张!”
“她不姓张,但她是我外孙女!”卞翠英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。
“你小姑不姓张?你大姑不姓张?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照你这么说,你以后也不打算回娘家了是吗?!”
张月琴被堵得说不出话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大舅妈陈大凤听明白了,脸色也有些不好看,月琴这话确实太过分了。
她放下粥碗,走过来拉了拉张月琴的袖子:“你这孩子,怎么说话呢?小美是你亲表姐,她妈和你爸爸是亲兄妹。”
“我不用你管!”张月琴甩开她的手,声音尖了起来。
“啪——”
潘慧茹再也忍不住,一巴掌拍在她脸上。“张月琴,你给我跪下!”
张月琴眼泪哗哗地流,站在那儿不动。
“跪下!”老太太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巨石一样砸在地上。
张月琴终于撑不住了,膝盖一弯,跪在了堂屋正中间,哭得浑身发抖。
卞翠英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我今天就让你记住这个教训。你爷奶还活着呢,你就敢威胁恐吓我们小女儿的女儿,你想翻天不成?!”
张月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话都说不完整了。
三舅张玉林最后一个进来,肩上还扛着锄头,一看这阵仗,锄头往墙边一靠,皱着眉头问:“怎么了这是?”
卞翠英简明扼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,张玉林的脸色越来越黑,等老太太说完,他走过去,一把把女儿拽到严美面前。
“跟你表姐道歉!”
张月琴宁愿跪着也不愿意,就一直在那里哭。
“道歉,再让我说一次我动手了。”张玉林一想到昨天她女儿还威胁严美,说他会对严美动手就羞愤地头顶冒烟。
自己就算再怎么畜生,怎么会打自己妹妹的女儿?这个混账把他的名声都毁了。
潘慧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被张玉林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张月琴终于开口了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:“对不起。”
“大声点。”张玉林说。
“对不起!”张月琴几乎是喊出来的,然后捂着脸嚎啕大哭。
严美这才满意,走到张月琴面前,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
“月琴,我和外婆跟你说那些话,不是看不起你,是不想看你走弯路。”严美的声音很平静,“城里没你想的那么好,你是读过书的,知道居大不易的典故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我不欺负人,但我也从来不被人欺负。”
张月琴抽噎着,没说话,但这一次相信是给了她惨痛的教训,她再也不敢作死。
卞翠英心口还有股气。“行了,都别理她,该上工上工。”
等人散了,卞翠英重新端起粥碗,粥已经凉了。严美把碗拿过来,去灶房给她添了碗热的。
老太太接过碗,喝了一口,忽然笑了一声:“丫头,做得对,受了委屈可不能憋着。”
严美嘿嘿一笑,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:“我就是知道您会为我撑腰,哼哼。”
“她是在发癫。”卞翠英摇了摇头,“我们家出了你妈和你大姨,她就开始做不切实际的梦。”
张承山把烟杆磕了磕,闷声说了句:“教育不到位。”
严美没接这个话,端起自己那碗凉粥呼噜呼噜喝完了,抹了把嘴:“外婆,最后那个媒婆的侄子,我还是不想要他。”
卞翠英端着碗的手一顿,抬起头看她。
“这事不急,慢慢来。”严美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今天先不锄草了,“找不到合适的,先搁置吧。”
卞翠英眼睛里有心疼,马上答应。“好的,不能将就。”
老太太放下粥碗,伸手拍了拍严美的手背,没再说别的,只是点了点头:“那我跟媒婆去说,让她再找找。”
严美笑了笑,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,推开堂屋的门走了出去。
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晒在红瓦白墙上。远处有人在喊号子,一个小孩光着脚从她面前蹿过去,手里举着根树枝当马骑。
日子总得过下去。招了赘,在这村子里扎了根,也许就真的一辈子回不去了。
但万一呢?所以她得找个可以一起回城的。
严美把手插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张皱巴巴的、从家里带来的全家福。
照片上五个人是她的至亲,看着看着,突然有点想哭,她终究还是被外人一词伤到了。
她想回家了,想爸妈,想严阳严安,想严月,好想好想……
严美把照片又塞回口袋,深吸了一口气,扛起靠在墙根的锄头,往地里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