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到月底，该去抢猪肉了。
供销社的肉不等人，去晚了连骨头渣子都没有。
她揣着肉票和钱，赶紧洗漱完了，披了件外套就出门了。
严建国上班的地方远，张彩霞又生病了，严阳昨晚上夜班。
嘿！今天只能是她了。
到供销社门口的时候，天刚麻麻亮，前头已经排了十来个人。
有大妈拎着菜篮子，有年轻人蹲在台阶上打哈欠，还有人带了小板凳，一看就是老手。
严月排上去，前面是个老大爷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：“小姑娘来得够早啊。”
严月回道：“哈哈不早买不着。”
老大爷笑了，露出一嘴豁牙。
排了快一个钟头，门终于开了。前头的人一拥而上，严月被挤得东倒西歪，好不容易挤到柜台前，案板上只剩几块肉了。
她指了指那块带皮的，肥瘦还算匀称，就是小了点。
营业员拎起来称了称，三块二。
严月把钱和票递过去，把肉接过来，用草绳穿好，提着往外走。
心里美滋滋的。小怎么了？总归给她抢着了不是？
刚拐出巷口，就看见陈爱站在路边跟一个男人说话。
陈爱板着脸，那人倒是笑嘻嘻的。
陈爱一抬头看见她了，朝她招手。严月挥手，走过去打招呼。
那男人转过身来，严月第一反应是这人肯定是男主。
那男人个子高，往那儿一站，影子就把陈爱半个身子罩住了。
一件白衬衫领口敞着，露着锁骨。看人时习惯微微眯眼，眼窝深，显得那目光像带着钩子。嘴角天生往上翘，哪怕没笑也像是在逗弄谁。
“严月，我朋友。”陈爱说。
那男人大大方方打招呼：“许凌。”
他打量了眼前的姑娘一眼，鹅蛋脸，斯文秀气，眉眼弯弯的。
许凌心想，陈爱这人，果然只跟好看的人做朋友。
不对，我也好看啊？
严月促狭地对着陈爱眨了眨眼，视线在他们两个之间打转。
“别瞎想。”陈爱看穿了她的意思，“他什么人都不是，就是朋友。”
许凌脸上的笑收了一下：“你到底对我哪里不满意？”
陈爱没理他。
许凌向严月扬了扬下巴：“妹子，你说句公道话。老子在机关上班，铁饭碗，这脸面也不丢人吧？你朋友是不是眼光太高？”
严月可不想当什么法官，脚底板抹油就想溜。“别找我别找我，我什么都不知道。我有事，我先走了！”
她提着肉往后退了两步，一副看见了鬼的模样。
两人被她这样子逗笑了。
“你等等。”陈爱拦住她，“我有事跟你说。”
然后转头看许凌：“你可以滚了。”
许凌插着腰，我就不走。
陈爱冲街对面招了招手，那边正好有两个巡逻的，马上要走过来了。
许凌骂了句娘，把手插进裤兜，转身走了，那背影看着委屈巴巴的。
许凌那背影刚一消失在巷口，陈爱脸上那点不耐烦立马就垮了下来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倦怠。
他是真好看，也好玩。
不像厂里那些木讷的工人，只会傻笑或者谈国家大事。
许凌这人，哪怕是说痞话，都带着一股子让人心跳的劲儿。
她承认，有那么几个瞬间，看着他深眼眶里那点笑意，她是动过心的。
她陈爱就算再不济，也不想当那朵被人玩腻了就随手扔在窗台上的花。
她转过头，掩饰性地拉着严月进了旁边的公园。
公园不大，几棵老槐树，树底下有几张长椅，油漆都剥落了。
两个人找了张树底下的长椅坐下来，严月把肉挂在椅子突出的铁架上，笑问：“我看你是想借机甩掉他吧？”
陈爱坐在椅子上，叹了口气：“没错！就是想摆脱他，烦死了！”
严月笑了：“他对你有意思，你真不喜欢他吗？”
陈爱叹了一口气说道：“我觉得他太幼稚了，不成熟。纨绔子弟就是会经常爱上人。”
“他追了你多久了？”严月踢了踢脚跟前的小石子。
陈爱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，说：“半年。”
“许凌这种纨绔子弟百分之九十九都不是好东西。”陈爱盯着她的眼睛，“那种人我都不敢惹，惹上了，是要脱层皮的。”
严月看陈爱那样子，是真没心动，而且还非常的提防不信任。
“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办，不要有压力。”严月安抚她，“好了，我已经顺利完成挡箭牌任务，先回家了。”
陈爱喊住她：“小月，下周日有空没？”
严月想了想：“应该有空。”
陈爱说：“城郊有个藕塘，莲蓬正好熟了，去摘吗？”
严月眼睛一亮：“莲蓬？这个季节有了？”
“有了，头茬，最嫩。”
“行，那说定了。下周日，我上哪儿找你？”
“汽车站门口，八点。”
严月点了点头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周日的事，好久没吃莲蓬了。
“哦，小爱，我最近只能弄到20个黄桃罐头，八毛一个你要吗？”
严月差点忘记这回事。
陈爱大手一挥：“都要了，到时候你直接带过来，那天正好我用来招待朋友。”
严月乐得眉眼弯弯，浑然不觉。
她哪知道，陈爱这哪是为了招待朋友，分明是变着法子给她塞钱。
陈爱看着她那副为了几块钱就知足常乐的傻样，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发酸。
大院里，谁不是削尖了脑袋想白占便宜？也就这傻丫头，一次赚个几毛几毛。
严月有点小激动，不是因为罐头，是自己居然也成了女主的姐妹团成员之一。
她一路上嘴角就没放下来过，今天的收获可真多呀！
到家的时候，严月把肉递给张彩霞，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：“小了点。”
严月无奈：“我已经尽力了，实在抢不过大妈大爷。”
张彩霞笑了：“下次还是让我去吧。”
晚饭，严月坚持还是让张彩霞休息，她亲手下厨做红烧肉。
先把肉切成方块，冷水下锅焯了一遍去腥，捞出来控干。
锅里放油，扔几块冰糖进去，小火炒出糖色，倒肉进去翻炒，每一块都裹上红亮的颜色。
加葱姜、八角、桂皮，倒酱油和料酒，添水没过肉，盖上锅盖小火慢炖。
灶房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的时候，严安突然闪现。
他平时都在外面和小朋友疯玩，每次到了饭点却像嗅着味一样，从不缺席。
他搬着小板凳坐在灶台边，狗鼻子一抽一抽的。“三姐，好了没有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现在好了没有？”
“没有，你再说，我就把你扔出去。”
炖了快一个钟头，汤汁收浓了，肉块软烂，用筷子一戳就化。
严月点头，十分满意自己的水平，连锅端上桌。
一家人围过来了开饭了。
严阳夹了一块，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含混地说：“小月，你今天手艺不错。”
严月说：“我哪天手艺不好？”
老大哥严阳很识趣：“哪天都好。”
严月得意，嘴角翘着。
安安挑了一块瘦的，吹了吹，咬一口，油从嘴角淌下来，他拿袖子一抹，又咬了一口。
这埋汰弟弟！严月表示嫌弃。
张彩霞吃着吃着，忽然说起严阳的事：“你大姨说上次那个姑娘没成，再给你物色一个。”
严阳心情一下子不好了。
严建国闷声说了一句：“慢慢找，不着急。”
张彩霞说：“不急？都二十二了还不急？”
严阳觉得肉都没有那么香了：“求求了，不要再说了，小月辛辛苦苦做的饭菜。”
张彩霞也觉得对，影响心情。
严阳边吃边想，自己还是尝试走一下另外一条路吧，不能找大姨，得找别人。
他扒拉着碗里的米饭，那块红烧肉在嘴里嚼着，尝不出一点咸淡。
他抬眼看了一圈。爸低着头喝酒，妈还在念叨，小妹在笑，安安满脸是油。
这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，好像跟他隔着一层玻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