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严月是被闹钟吵醒的。
那只比她年纪还大的旧闹钟表盘上碎了一道缝,走起来咔咔响。
她按掉闹钟,在被窝里躺了半分钟,爬起来了。
今天不能拖,得及时出门。
张彩霞看见她出来,说:“今天怎么起的早?”
严月说:“我发现走路走得慢。”
张彩霞给她盛了一碗粥,又从灶膛里扒出一个土豆,吹了吹灰,递给她。
严月端着粥碗,咬了一口土豆,填饱肚子。
出门的时候,天没大亮。
巷子里已经有人了,孙大妈端着尿盆往公厕走,打了个哈欠,跟严月点了点头。
巷口老李家的收音机开着,放的什么评书,咿咿呀呀的。
一只花猫从墙头上蹿过去,踩掉了一片瓦,啪嗒摔在地上,碎了。
严月绕过那片碎瓦,加快了脚步。
到了车间,秦珍珍已经在了,趴在桌上打哈欠。
看见严月来了,有气无力地说:“好困,今天不想加班。”
严月说:“我也是,你帮我加吧。”
秦珍珍拒绝,并送上一枚白眼。
流水线上今天是猪肉罐头,银灰色的罐身,标签上印着一大块油亮亮的猪肉。
严月坐下来,拿起标签,抹浆糊,往罐身上一拍一压。
秦珍珍在旁边有气无力地叨叨:“我这真的是响应号召,谁缺这么一点加班费呀?”
严月内心……我啊!
她还是有点缺钱,她真的迫切想买一台自行车替换自己的两条腿。
秦珍珍说:“呜呜呜呜呜,我真的不想嘛,月月。”
严月说:“那你敢跟组长说吗?”
秦珍珍不敢。
车间里安安静静的,平时叽叽喳喳的女工们今天都老老实实坐着干活。
大家手上的活儿没停,一个罐头接一个罐头。
隔壁工位的董秧花今天没来。听说请假了,家里有事。
秦珍珍凑过来,压着嗓子说:“你知道她家什么事吗?昨天领导都说了今天不要请假,她还敢。”
严月说:“不知道诶。”
秦珍珍说:“你这人,一点好奇心都没有。”
严月说:“因为我真不知道嘛。要不之后我们问问,或者等她自己说。”
秦珍珍嗯嗯点头,低头干活。
到了中午,食堂加了个菜,红烧肉沫豆腐。秦珍珍打了,端过来坐下,说:“加班的唯一好处就是吃得好。”
她夹了一块豆腐,烫得嘶了一声。
严月说:“你慢点。”
秦珍珍说:“领导不是让我们吃快点吗?赶时间。”
严月好笑:“我们不故意拖拉就行了,吃饭花不了多少时间,下午还要干一下午呢。”
秦珍珍想想也是,放慢了速度。
吃完饭回到车间,组长又过来转了一圈,说:“下午加把劲儿,这批活今天必须干完。”
秦珍珍小声嘀咕:“干不完还能把我们锁这儿?”
严月想,真有可能。
毕竟墙上贴着:大干苦干,坚决完成生产任务。
下午的时间过得慢。
严月贴了无数个罐头,手上的浆糊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。
秦珍珍在旁边打了两个哈欠,哈欠打到一半,车间里的灯忽然灭了。
流水线也停了。
所有人都抬起头,四周黑黢黢的,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光。
有人喊了一句:“停电了!”
组长拿着手电筒从外面走进来:“厂里说线路出了问题,正在抢修,大家等一会儿。”
秦珍珍凑过来说:“我们出去透透气吧。”
严月拉住她。“这样不好。再等等,万一马上修好了,组长发现我们不在呢。”
等了半个钟头,电还没来。
组长又过来了:“今天干不完的明天再干,大家先回去吧。”
话音刚落,车间里响起一阵欢呼。
车间里开始收拾东西,有人已经把袋拎起来,秒不见了。
秦珍珍和严月也开心得很,一下从椅子上蹦起来,就往门口走。
出了厂门,天还亮着。太阳挂在西边,橘红色的,把整条街都染了色。
秦珍珍伸了个懒腰:“这算不算因祸得福?”
严月看着这个口出狂言的朋友:“算,但这话你不要在外人面前说,珍珍。”
秦珍珍不好意思地捂了捂嘴说:“好的,我知道了。”
两个人走到路口分了手。秦珍珍往东,严月往西。
严月拐进大院的时候,院里静悄悄的。几户人家的门都关着,这个点儿大部分人还没下班。
前面有个人。
那人低着头,肩膀缩着,步子不快不慢,像是故意压着节奏。
严月多看了两眼。
诶,黑皮,有点眼熟。
哦,是那天早上在巷口碰见的那个,当时她就觉得鬼鬼祟祟的。
他怎么又来了?走亲戚?
严月放慢脚步,那人没注意到她,径直往前走,去的方向……
她心里一紧,是她家。
她往墙根靠了靠,远远跟着。
那人经过她家门口,没停。严月松了口气。
他继续往前走,在孟大妈家门口停下了。
严月闪到墙角后面,探出半个头。
那人左右看了看,把嘴凑到门缝边上发出“咕咕”斑鸠叫。
孟大妈站在门口,亲昵地拉住那人的手,把人拽了进去,关上了门。
严月下巴差点掉了,孟大妈有男人的!她丈夫叫陈良,市运输公司的副经理。
家里条件好得很,所以家里有两辆自行车。
这黑皮是谁?弟弟?长得不像。那亲昵劲儿……
严月咽了口唾沫。
绕到屋后窗户底下,窗帘拉了一半,露出一条缝。
蹲下来,把耳朵贴上去。
里头有男人的声音,低低沉沉的:“柳儿,我好想你。”
孟大妈有个好听的名字,叫孟柳。
孟大妈的声音响起来,又黏又软:“雄哥,我也想你。”
严月鸡皮疙瘩起来了。
“你不知道我有多难熬。”男人说,“天天想,夜夜想。”
“我何尝不是。”孟大妈叹了口气,“那天他在家,我连门都不敢出。”
“那个老东西,什么时候能搞定。”
“还不到时候。”孟大妈打断他。
“我不管。”男人的声音大了一点,“你今天得给我个准话。到底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在一块儿?”
“你小声点……”孟大妈压着嗓子,“再等等。等他退休了,我就说要去伺候我娘,搬出去住。”
“不行!我已经等了三年了。”
“快了快了,你再忍忍。”
屋里沉默了几秒,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严月耳朵贴得更近了,然后她听见了一声闷闷的哼唧。
当她意识到了这是什么的时候,马上撤离,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严月进入家门,关上后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,啧啧称奇。
不过,她什么都不打算做。自己只看戏,不掺和,别人家的家事与她何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