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月第二天上班,一大早出门,就看见一辆黑色小汽车停在巷子口。
车身擦得锃亮,但轮毂上还沾着泥,一看就是跑了远路。
陈良从屋里出来,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。
“老陈,路上慢点。”孟大妈跟在后头,手里递过去一个水壶。
陈良受用地接过来,点了点头,弯腰钻进车里。
驾驶座上的人探出头来,冲孟大妈笑了一下。
是雄哥。
孟大妈看见他,嘴角动了动,把笑意藏进去。她把手缩回去,拢了拢耳边的头发,站在门口没动。
严月在现场看得清清楚楚。
两个人搁这眉目传情呢!好大胆啊!
陈良坐在后座,低头翻报纸,完全没注意到。
雄哥收回目光,发动车子。黑色小汽车慢慢开出去,拐过巷口,不见了。
孟大妈站在原地,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,转身回家了。
严月把手里的布袋换了个手,控制着自己因吃瓜激动的心情。
两个人真是胆大包天呐!陈良可不是什么善茬,能坐到这种高位。
她决心当已经一个闭紧嘴的鹌鹑,只当什么都不知道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严月去了采购办公室。
孙莉正在桌前啃馒头,桌上搁着一碟咸菜。看见严月进来,她抬头看了一眼,把手里的馒头放下,擦了擦嘴。
“又来了?”
严月哈哈笑了两声:“孙姐,我想再要点黄桃罐头。”
孙莉顺嘴问了一下。“上回的分完了?”
“分完了。”严月点头,“亲戚朋友都说好,让有东西给他们捎一点,毕竟家家户户都缺吃的。”
孙莉看着面前的漂亮小丫头,真养眼啊。“这回要多少?”
“二十个。”严月说,“黄桃罐头小孩子们特别爱吃。”
严月再次很有贼感地观察了一下,四周没有人。
她从兜里掏出两双尼龙袜子,放在孙莉桌上。“孙姐,我堂姐在百货商店给我的,我穿不了这么多,您拿去穿。”
孙莉看了一眼袜子的包装,上海货,尼龙的,不错。
她没推,直接把袜子收进抽屉里,夸赞:“你这孩子,有心了。”
孙莉爽快拉开抽屉,拿出那本单据,刷刷写了几笔,撕下一张递给她。
“还是老规矩,分两趟提,别一次拿太多。”
严月接过单子,心情飞扬。“谢谢孙姐!您真好啊~”
“行了行了,别来这套。”孙莉摆摆手,拿起馒头继续啃,“出去把门带上。”
严月开心地应了一声,把单子折好塞进兜里,出了办公室。
她拿着单子去仓库提了十个黄桃罐头。
把罐头装进两个帆布袋子,旁边路过一个男同志看着她停下了脚步。
严月隐约感觉到了视线,扭头一看。
啊,伤眼睛!(?つ???)
这人一脸坑坑洼洼的,像被开水烫过的橘子皮,像极了火星表面。
严月瞅了他一眼,没理。
她走的可是正规流程,单子是真的,罐头是正经提的。
那男同志站在仓库门口,眼珠子跟着她的袋子转。
严月走到一半,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回头看了,那男同志跟着她,提着的袋子也鼓鼓囊囊的。
严月走快两步,他也走快两步。她慢下来,他也慢下来。
她干脆站住了,那人也站住了,还假装弯腰系鞋带。
严月心里嗤了一声,也不看看自己鞋上有没有鞋带!
她懒得搭理,继续走。
在公家的地盘,在这个年代,她倒想看一下他能做出什么事情?
是想戴上银手镯,还是想吃花生米呢?请选择你的英雄~
到了厂门口,保卫科的老孙头正坐在传达室门口喝茶。
看见严月过来,还跟她打了个招呼:“严同志,例行检查,看一下袋子。”
“孙大爷好,我有单子的。呐,给您!”严月笑着应了一声,把单子递过去。
老孙头接过去仔细看了一眼,放行。
严月正走着,没想到后面发生了躁动。
是那个橘子皮被拦了下来,还在那里指着自己大喊:“她拿了那么多罐头出门,你们都不抓!我才拿了几个,凭什么抓我?!”
那男同志推着车想冲出工厂但失败了,脸色发白,额头上全是汗。
老孙头愣了一下,看了看严月,又看了看那男的。
两个保卫科的人从他包里翻出好几个罐头,上面印着俄文的!
严月差点无语地笑出声,上前把单子递给保卫科的人面前。
“同志,这是我找采购科开的票,正规流程提的,你们看看。”
保卫科的人接过单子,看了一眼,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章。
采购科的章,真的。
保卫科的人点了点头,把单子还给她,转头看那男同志,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。
“人家有正规票据,你嚷嚷什么?这些罐头,你从哪儿弄的?”
橘子皮闭紧了嘴,一声不吭。
“从仓库偷的吧?还是趁人不注意塞包里的?”保卫科的人见他拒不配合,更来火。
“出口的东西你也敢拿?上面印着俄文的,看不见吗?你知道这批货是往哪儿送的吗?”
那男同志的腿抖地厉害。
“我……我就拿了几个……”
从他包里翻出那几个罐头,一一摆在地上。
总共五个,铁皮罐,标签上印着俄语字母,严月熟悉得很。
“这是出口换汇的,政治任务,你等着被开除吧。”
橘子皮的脸色一下子从黄变白,白得跟纸一样,腿也在打摆子。
他嘴唇哆嗦着,还想说什么,但被保卫科的人一把拽住胳膊,往外拖。
“跟我们走!”
围观的工人们交头接耳,声音不大,但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。
“这人谁啊?”
“好像是五车间的。”
“胆子也太大了,出口的东西也敢偷。”
“可不是嘛,还拉扯别人。”
严月站在旁边,看着那橘子皮被拖走,感慨万千。
蠢货年年有,今年特别多。
老孙头摇了摇头,说道:“严同志,你走吧。”
严月应了一声,出了厂门。
十个黄桃罐头,绑得结结实实的,一路上瓶子碰瓶子,叮叮当当响。
严月却不知道旁观的人有不少在思索:如何像她一样找个门路?这年头什么都限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