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张月婵出嫁。
天还没亮,院子里就忙活开了。
卞翠英烧了一大锅热水,“烧旺火、备滚水”寓意红红火火,热水蒸腾的热气也象征家运昌隆。
另一边,陈大凤翻出压在箱底的红被子,细细叠得方方正正,一件件收进陪嫁的樟木箱中。
新娘子张月婵坐在灶房里,端着一碗红糖鸡蛋吃些填肚子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,整个张家都忙的热火朝天。
张庆林张玉林帮着搬嫁妆:一对红色陪嫁箱、一个梳妆台、一个大衣柜、两床被子、两匹灯芯绒布、一对暖水瓶和两个搪瓷脸盆。
严美扫过眼前满满当当的陪嫁物件,不由得眯起了眼睛:这他娘的叫嫁妆少?
城里不少姑娘出嫁,都未必有这般体面。
得亏她妹妹月玲小,离说亲还远着呢,不然得闹翻天了。
严美胸口的火苗子蹿得老高。
她跑去找张茂林,脸上装出几分好奇的模样:“大舅,你们也太疼表姐吧?这嫁妆丰厚的跟城里没差。”
“她是我头生的女儿,自然是不同的。”张茂林蹲在台阶上抽烟,嫁女儿今天他有点伤感。
严美:……说好的走投无路呢。
张家的女儿是不是脑子都有什么问题?不知道的以为过的有多凄惨呢!
她只想对天咆哮。
一个疯疯癫癫,要半夜捅人;一个装穷卖惨,伸手就勒索。
严美的牙都要咬碎了,自己在家都没受这么多委屈。
这里的人心真黑真毒啊!
昨天那三十块钱真不该给的,喂狗都不能喂她。
要不抽空去隔壁村,把她弄死算了。
同一时刻,待嫁闺房内。
陈大凤眼圈红红的,嘴上还在念叨:“到了人家家里,勤快点,别让人挑理。”
张月婵满心不舍,上前紧紧抱住母亲,低低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陈大凤忽然捏住女儿的手。“到了那儿,我们给你的钱捏紧一点,不要说实数,连你丈夫都不要。”
张月婵反握住母亲的手,重重点了点头,答应下来。
——
不多时,接亲的来了。
赵家老二身着一身崭新的军绿色衣裳,胸前别着一朵艳红的绸花。
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,身板敦实健壮,一笑便露出几分憨色。
他站在门口,被一群小孩围着起哄,就愣愣地笑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张月婵被人扶上自行车后座,车把上系着红布条随风轻晃。
一串鞭炮突然炸响,噼里啪啦声震得人耳朵发麻。
严美抬手捂住耳朵,混在人群里观望。
赵家离张家不算远,步行一个时辰左右。
房子是青砖瓦房,比张家的都气派,门口贴着一副红对联,窗棂上新刷了漆。
院子里摆着七八张圆桌,碗碟摞得整整齐齐,厨房里热气腾腾,飘出阵阵肉香。
严美被安排在女眷那桌,和几个舅妈坐一起,桌上铺着塑料布,摆着几碟花生瓜子。
她心情太差,不想说话,自顾自地低头嗑瓜子。
旁边一个沾亲带故的妇女羡慕地咂咂嘴:“老张家这回可是露脸了,听说那大衣柜是请了镇上最好的木匠打的,这得多少钱?”
另一个大妈压低声音:“可不是嘛,除了这些,肯定还有给现钱。”
严美听着这些话,胸腔里那股邪火在左冲右突,像是要破体而出。
“上菜了上菜了,让一让,让一让啊!”大厨手下的师傅端着一铁盘的菜来了。
众人赶紧侧身避让,一道道菜非常快速的摆满了整张桌。
宴席上的菜色十分丰盛:凉拌猪头肉、红烧肉、尖椒炒鸡、香酥炸鱼,还有一锅鲜美的海带汤。
严美放下心思,呼呼啦啦地吃了起来,专挑肉菜,恨不得吃回本。
她嚼着嚼着,抬眼找今日主角张月婵。
作为新娘子,她换了喜庆的红衣服,头发盘起来了,脸上擦了粉,嘴唇红得艳丽。
跟在赵家老二后头,一桌一桌敬酒,手里端着一个酒杯,时不时假喝,沾沾嘴。
严美望着张月婵一步步走来,身影由远及近。
她率先站起来,举着酒杯,先冲着赵家老二笑了笑:“姐夫,我们大舅和大舅妈可疼月婵姐了,嫁妆给得那叫一个丰厚。你可得好好待她,你们好好过日子。”
赵家老二连忙点头,嘴里说着“一定一定”,一口把酒闷了。
张月婵站在旁边,听见嘴角不自然地抿了一下。
“表姐,新婚快乐,早生贵~子~”严美转头向她恭贺,唇角挂着笑意,眼底却翻涌着凶狠。
这暗示的话,让张月婵端着酒盅的手僵了一瞬,扯出一抹笑容说道:“谢谢小美。”
两个人碰了一下杯,谁都没喝,相看两生厌。
张月婵转过身,跟着赵家老二走向下一桌,温温柔柔地向下一桌敬酒,严美看着她的背影出神。
“小美,愣着做什么?快吃啊!”陈大凤在旁边喊了一声。
这傻闺女,发什么呆?不赶紧多吃两口。
说着一块肉就塞进了严美碗里。
又夹了一块给自己,这可是她女儿的婚宴,得多吃点。
严美回过神来:“哎,大舅妈。”
她轻轻叹了口气,低头咬下碗中的肉块。
几个小孩围着桌子追着跑,大人在后面端着碗追着喂饭。
一个烦人的小娃娃被按住了,嘴里塞了一口饭,嚼了两下又溜了。
上座处,卞翠英与张承山陪着赵家的长辈闲谈说笑。
严美极少见到外婆这般开怀的模样,眼角的皱纹层层堆叠,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。
新郎官在另一桌被灌酒,脸更红了,站在那里傻笑,全是娶媳妇的兴奋。
酒席吃到最后,赵家端出几碗带肉的剩菜,用荷叶包了,塞给卞翠英。“亲家,带回去,给家里人尝尝。”
“使不得使不得,你们留着。”卞翠英用力摆手,往外推。
宴席上的剩菜一般是主家自己留着的。
“拿回去拿回去,家里还有。”
推来推去几个来回,卞翠英收了,让严美拎着。
严美手里拎着荷叶包,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赵家一眼。
她打定主意:等到张月婵回门的时候,得让她把三十块吐出来。
命先给她留着。
以后若不肯安分,再送她去长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