领导把文件翻开,搁在桌面上,手指头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首长说了,年轻人敢干事、会干事、心里装着老百姓,就要放到合适的岗位上发挥作用。你在红星大队这一年干的事,首长都知道。”
领导的脸上带着笑意,还有一丝对首长的敬意。
“打井、种试验田、建影剧院、以工代赈修渠,哪一件不是实打实干出来的?首长原话是这么说的:‘这个彭羿,是个能扛事的。让他到乡里去,把担子压重些。’”
彭羿坐在对面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腰板挺得笔直。他没有急着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领导又翻开另一页。
“文件里写得明白,你分管农业生产、救灾安置、高产粮种推广。红星大队的高产粮种推广、灾民救济工作,按你的既定思路推进。”
领导抬起头,加重了语气。
“乡政府做好配套支持,不得违规干预。这一条是特意加进去的,首长亲自审的。”
彭羿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两秒。
“领导,我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
领导把文件合上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两只手交叉搁在膝头。
“组织上对你只有一个要求:放开手脚干。不要怕犯错,不要怕担责。只要是为了老百姓的事,组织给你兜底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彭羿的眼睛。
“工作上还有什么具体要求?尽管提。”
彭羿没有马上开口。他在脑子里把这几天的账、渠上的工、粮站仓里的囤、流民棚里的老弱妇孺,一样一样过了一遍。
“领导,我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希望县里支持我放开手脚搞灾民救济和水利建设。粮食调配、人员调度的事,乡里自己统筹。县里不卡脖子就行。”
领导的手指头在膝盖上停了停。他重新打量了彭羿一眼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就这一个?”
“就这一个。”
“个人待遇不提?”
“不提。”
领导笑了,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,把眼角的细纹都带起来了。
“好。这个要求我当场答复你。只要是为了救灾、为了增产,合理的诉求县里都支持。特事特办。”
他站起来,把文件收进公文包,扣好扣子,伸出手。
“彭羿同志,好好干。组织和首长都看着你。”
彭羿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。那只手还是绵软的,可握得比刚才紧了些。
送走县里领导,彭羿站在乡政府院子里。
吉普车的尾灯消失在乡道尽头,卷起的黄尘慢慢落下去,落在门口那两棵老槐树的枯枝上。
彭羿背着手,看着门口那条乡道,看了好一会儿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再也不是只管一个大队的大队长了。
从前只管红星大队几千百口子人,如今要管全乡五个大队,上万口子人。
从前只管种地打粮,如今要管救灾、管修渠、管粮站、管推广。
他转过身,往乡政府里头走。老钟头今天没来,还在红星大队盘账。
办公室里空荡荡的,桌上搁着几份没来得及收走的文件,墙角堆着两个旧纸箱。彭羿走到办公桌前,拉开抽屉。
抽屉里搁着一本账簿,硬纸板封皮,外面包着一层灰布,布边磨得起了毛。
他拿出来,翻开第一页,蓝黑墨水写的字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
封皮上写着:红旗乡粮站收支账。
他的手指头在封皮上停了停,然后翻开来看。
彭羿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,把粮站账本从头往后翻。
日头从窗户纸外头斜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把那些蓝黑墨水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翻得很慢,一页一页地看,每一笔进出都不放过。
日期、数量、经手人、用途,四栏对照着看。翻到去年十月那一页,手指头停住了。
十月十五日,调拨粮入库,八万七千斤。调拨单位:县粮食局。经手人:张守义。
彭羿把这一页看了三遍。他又往后翻,从十月十五翻到腊月二十,两个多月,乡粮站只出过两笔粮。
一笔是腊月初三给青石梁的两千斤,一笔是腊月初八给河湾的三千斤。
他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算。八万七千斤进,五千斤出,仓里应该剩八万两千斤。
他把账本合上,站起来,往乡粮站走。
粮站在乡政府后头,一排青砖平房,三间通着,门口挂着一把铁锁。
管粮站的老刘正在院子里劈柴,斧头抡起来,咔嚓一声,胳膊粗的榆木段子裂成两半。
“彭乡长来了。”
老刘把斧头往柴墩子上一插,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“老刘,粮站仓的钥匙在不在?”
“在。”老刘从腰里解下一串钥匙,挑了一把铜的,递过来。
“盘仓。”
老刘领着彭羿走到仓门口,把铜钥匙捅进锁孔,用力拧了两下,锁簧咔嗒一声弹开。
铁门推开的时候,一股陈粮的气味从里头涌出来,混着灰尘和霉味,呛得彭羿偏了偏脸。
他跨进去,站在门内,往里头看。
仓房不小,三间通着,进深少说有五间房那么长。
靠墙码着一排粮囤,囤子是用苇席围的,一囤挨一囤,码了七八个。
苇席上落着一层灰,灰面上印着几道手印和脚印,看得出有人经常进来翻动。
中间的空地上,还堆着几十个麻袋,有的码得整整齐齐,有的歪歪斜斜地摞着,袋口扎着麻绳,绳结上积着灰。
彭羿走到最近那个粮仓跟前,拿手拍了拍席围。席围发出沉闷的闷响,是满囤的粮食。
他解开席围上的绳子,往里看了一眼。
小米金灿灿的,颗粒饱满,装了满满一囤,堆得冒了尖。
他又走到第二个囤前,解开绳子,是玉米面。
第三个囤是红薯干,第四个囤竟然是白面,第五个囤则是黄豆。
他把七八个粮囤挨个看了一遍,又走到那堆麻袋跟前,拿手拍了拍。麻袋里是谷子,装了满满一袋。旁边的几袋也是谷子,再旁边是高粱。
彭羿直起腰来,站在粮仓中间,把满仓的粮食扫了一圈。
他没有急着走,而是蹲下来,拿手在粮囤根部的苇席上摸了一圈。席围底部的粮食颜色比上头的深一些,带着点潮气。
他又走到那堆麻袋跟前,把最底下几袋翻出来看了看。麻袋底部的谷子有些发暗,抓一把在手里,潮乎乎的。
“老刘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老刘站在门口,两只手揣在袖筒里,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。
“这些粮,为什么不往各大队调?”
老刘搓了搓手。他的手在袖筒里搓了两下,又抽出来,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“张乡长说,等县里统一安排。县里不批,乡里不能动。”
“县里批过没有?”
“批过。腊月初县里来电话催过两回,说各大队缺粮,让赶紧调。张乡长说再等等,等县里调拨下一批来了再说。”
彭羿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“老刘,这仓里的粮,到底有多少?”
“账上是八万两千斤。”
“实际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