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刘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,他低下头去,两只手绞在一起搓来搓去,搓得指头发红。
“老刘,你管了几年粮站?”
“七年。”
“七年,粮囤里有多少粮,你拿手一掂就知道。这仓里的粮,满打满算,有没有八万?”
老刘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彭羿没有再逼他。
他转身走到粮囤跟前,拿手在第一个囤的席围上拍了拍,又拿手在囤壁上按了按。
席围里的粮食发出沉闷的闷响,可那闷响跟刚才不一样了。
他拿指甲在席围上掐了一下,掐进去半寸深,指尖触到的粮食是松的,不是实的。
他把七八个粮囤挨个拍了一遍,又走到那堆麻袋跟前,把每一摞都数了一遍。
数完了,他站在粮仓中间,两只手背在身后,脸色沉下来。
“老刘,去把账本拿来。把入库单、出库单、调拨凭证,全拿来。”
老刘转身往外走,走得比平时快。彭羿站在空荡荡的粮仓里,看着那些粮仓。
光线从仓门口斜照进来,落在最近那个粮囤的席围上,把席围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的目光顺着席围往上移,落在囤顶的苇席盖上。那苇席盖着一层灰,灰面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,像是最近有人掀开过。
他搬了个木墩子,踩上去,把席围顶上的苇席掀开。
席盖下面,粮食的表面凹凸不平,有的地方高,有的地方低。
他拿手在粮面上划了一道,把表层的小米拨开,底下的颜色深了一层。他继续往下拨,拨到半尺深的时候,手指头触到了硬邦邦的东西。
他把那东西从粮堆里扒出来,是一块木板。
木板上钉着几根木条,木条撑起一层薄薄的苇席,把粮面托高了半尺。
掀开木板,底下是个空洞,空洞里搁着几个麻袋,麻袋里装着沙子。
彭羿蹲在粮囤顶上,把那几个麻袋拖出来,搁在席围边上。
他又把粮仓旁边的几个囤挨个检查了一遍,每一个囤里都有一层木板,每一个木板底下都有沙袋。
他站在粮仓中间,把那些沙袋码在脚边,码了一排。八个粮囤,八个夹层,八堆沙袋。
账面上八万两千斤粮,实际少了三成还多。
老刘抱着账本跑回来的时候,彭羿正蹲在粮仓门口,手里攥着一条从麻袋上拆下来的麻绳。他看见老刘进来,站起来。
“老刘,把这些沙袋称一称,看看有多少斤。”
老刘的脸刷地白了。他把账本搁在桌上,两只手垂下来,指头尖在抖。
“彭乡长,这、这都是按上面的意思办的。张乡长让这么干的。”
“上面是谁?”
老刘的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。
“县里,县粮食局的人来盘过一回,说账面数先填上,粮慢慢补。后来就没补过。”
彭羿把账本翻开,翻到十月十五那一页,把入库单抽出来。
他把入库单对着光看了看,又翻到出库单那一页。
出库单上盖着乡粮站的章,可经手人一栏写的是“张守义”。
他又翻到调拨凭证那一页,凭证上盖着县粮食局的红章,可底下的签字只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。
“张守义是谁?”
“乡里的会计。”
“人呢?”
“调走了,上个月调县里去了。”
彭羿把账本合上,把入库单、出库单、调拨凭证一张一张码好,夹在账本里。他把账本递给老刘。
“老刘,从今天起,这间仓封了。钥匙你拿着,但没我的话,谁也不许开。账本、库单、凭证,全部封存,你搁在粮站的保险柜里,贴上封条。谁来也不给看,天塌下来也不给看。”
老刘接过账本,抱在怀里,两只手紧紧捏着,指头尖还在抖。
“彭乡长,张乡长那边~”
“张乡长调走了,现在乡长是钟大山。钟乡长那边我去说。”
彭羿走出粮仓,站在院子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
粮站院子里的风比外头冷,从北边山梁上灌下来,把他胸口那团闷气吹散了些。
他把手插进兜里,摸到了那半包没抽完的烟。他抽出一根点上,吸了一口,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,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。
他站在院子里,把刚才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八万七千斤调拨粮,实际入库不到六万斤,差额两万七千斤去向不明。
这不是账错了,这是有人在倒腾国家的救济粮。
他想起去年冬天,大黑哥地底仓库里那两万斤粮食。
当时他就觉得蹊跷,一个黑市贩子,从哪弄来那么多粮库专用麻袋?
如今想起来,大黑哥的粮,怕是跟这乡粮站的窟窿脱不了干系。
他又想起张乡长急着要收红星大队的种子粮,急得连程序都不顾了,怕也是因为这粮站仓里空得太厉害,想拿红星的粮去填窟窿。
县里可能有一张关系网,在侵吞国家的救灾粮。
彭羿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尖碾灭了。
他转过身把粮仓的门关上,拿铁锁锁好,又拿手在锁上按了按,确认锁簧卡死了。然后他走出粮站院子,往乡政府走。
他回到办公室,把门关上,坐在桌前,摊开一张白纸。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:粮站、调拨、差额、经手人,然后把纸折好,揣进怀里。
这一仗不好打。可他心里有数了。
当天晚上,彭羿把刘书记和钟大山请到了粮站。
刘书记是下午刚到的。
他从京城里调回来,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铺盖卷,进了乡政府院子,把铺盖卷往办公室角落一搁,拍了拍身上的灰,就找彭羿了解情况。
彭羿把他领到粮站的时候,刘书记脸上的表情还带着赶路的疲惫,可等他听完彭羿报的第一个数,那点疲惫就全消了。
“差额两万七千斤?”刘书记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,缸子里的水晃出来,洇湿了桌面上一片纸。
老钟头是后脚到的。他骑着那辆旧自行车从红星大队赶过来,车头上挂着个布袋子,里头装着账本和算盘。
他推门进来,看见刘书记和彭羿都在,把布袋往桌上一搁。
“怎么了?大晚上叫我来。”
彭羿没说话,把粮站账本摊在桌上,又把那几张入库单、出库单、调拨凭证一张一张摆开。
他把粮仓里的沙袋拍在桌上,把那些单据一张一张对着账本上的数字指给两个人看。
他一笔一笔地说,从十月十五调拨粮入库,到各大队实际领粮数,到账面出库数和实际出库数的差额,到粮囤夹层里的沙袋。
每说一笔,就拿手指头在账本上点一下。
老钟头把老花镜戴上,凑近了看那些单据。他的手指头在纸面上慢慢滑过去,滑到经手人那一栏停住了。
“张守义这人我认得。乡里原来的会计,上个月调县里去了。”
“对,调走了。”彭羿把单据码好。
老钟头把老花镜摘下来,从腰里摸出烟袋。他点烟的手在抖,划了两根火柴才把烟点着。
他吸了一口,又吸了一口,忽然把烟袋在鞋底上使劲磕了两下,磕得邦邦响。
“两万七千斤,国家的救济粮。饿着肚子的人等着这粮活命,他们倒好,往粮囤里塞沙子!”
他又磕了一下,烟袋锅子里的烟灰崩出来,落在地上。
“谁敢挖国家的粮根子,我跟谁没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