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书记一直没说话。他把那些单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,看了看那个经手人的名字。
他把账本合上,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。
“彭羿,这事你报得对。这不是账错了,是有人在盗粮。数目不小,往轻了说是渎职,往重了说是破坏救灾,是掉脑袋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彭羿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彭羿把烟头按灭在桌上的搪瓷缸盖里。
“我想往上捅,以乡党委和乡政府的名义,把清查情况、附上全部凭证,正式上报京城,请求上级派专项调查组下来彻查。”
刘书记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报京城?不走县里?”
“走县里,怕是走不通。调拨凭证上盖的是县粮食局的章,经手人签的是县里的名。这个窟窿,县里有人脱不了干系。报上去,万一有人拦一道,证据就没了。”
老钟头把烟袋搁在桌上,烟锅里的火还亮着。
“那报谁?”
“报农业部,报高产粮种推广小组。徐老那边我打过电话,首长也知道红星大队的事。这份报告递上去,不会被人半路截了。”
刘书记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来,搁在膝盖上,身子往后靠了靠。
“这个事我支持。走组织程序,谁的责任谁担,谁也别护着。天亮之前把报告写好,盖上乡党委和乡政府的红章,封进机要信封,派专人连夜送往京城。”
老钟头把烟袋重新点上,吸了一口。
“送信的人,得找个靠得住的。”
“我去。”彭羿说。
刘书记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能去。你刚上任,乡里一摊子事等着你。渠上的工不能停,灾民不能没人管。送信的事,让钟乡长安排人。”
老钟头想了想。
“让二小去。这孩子跟着彭羿跑了一年多,嘴严,腿快,认路,派他去最稳妥。”
彭羿点了点头。
“行,让二小跑一趟。”
三个人在粮站那间冷飕飕的屋子里坐到后半夜。彭羿执笔,把粮站清查情况从头到尾写了一遍。
他写得很细,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,每一张单据都有编号,每一个经手人都写了名字。
写完了,他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递给刘书记。
刘书记接过去看了一遍,又递给老钟头。老钟头戴上老花镜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看完了把报告放在桌上。
“写得好,实话实说,有凭有据。”
刘书记从公文包里取出乡党委和乡政府的公章,哈了口气,在报告末尾端端正正地盖了两个红章。
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机要信封,把报告折好塞进去,用火漆封了口,在火漆上按了自己的私章。
天快亮的时候,二小被叫到了乡政府。
他进门的时候还揉着眼睛,头发乱蓬蓬的,棉袄扣子系错了一颗。
“羿哥,啥事这么急?”
彭羿把机要信封递给他。
“二小,这封信你亲自送到京城,交给农业部高产粮种推广小组的徐老。不能托人转交,不能半路歇脚,不能跟任何人提里头装的是什么。送到了,拿回执回来。”
二小把信接过去,揣进贴身的衣兜里,又用手在外面按了按,确认信还在。
“你放心,人在信在。”
老钟头从桌上拿起那包没抽完的大前门,塞进二小的兜里。
“路上买点热乎的吃,别省着。”
二小点了点头,转过身,大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彭羿一眼。
“羿哥,家里的事你帮我照看着点,我娘这两天腿疼。”
“放心去,你娘那边我让苏婶过去看看。”
二小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天刚蒙蒙亮,东边的山脊上露出了一线灰白。他骑着那辆旧自行车,沿着乡道往县城方向去了,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,颠得叮当响。
彭羿站在乡政府门口,看着二小的背影消失在乡道尽头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个纸本子,那是他自己抄的备份。
然后他转过身,回到办公室,把门关上,坐在桌前,又翻开了那本粮站账本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个字,查到底,不放手。
二小走后的第三天,彭羿在乡政府院子里召开了全乡冬季水利建设动员大会。
那天日头好,照得院子里暖融融的。
五个大队的干部、小队长、社员代表,来了七八十号人,把乡政府院子挤得满满当当。
有人蹲在墙根底下,有人坐在石碾子上,有人靠着老槐树站着。赵老栓蹲在最前头,手里攥着旱烟袋,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。
彭羿站在台阶上,手里提着一个铁皮大喇叭。
他今天穿了件深灰的旧棉袄,袖口磨得起了毛,可精神头比从前更足。
“各位叔伯,各位兄弟,各位姐妹。”
他把喇叭举到嘴边,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,又闷又亮。
“今天把大伙叫来,就为一件事。乡里决定了,从今天起,全乡冬季水利建设全面开工。灌溉渠扩建、支渠配套、坡地改梯田,三样工程一起上。”
彭羿的声音洪亮,底气十足,这件事他筹划了很久,种植粮种的地方越大,种出来的粮食越多,就能救更多的灾民。
“五个大队分段包干,谁干得多,谁结的粮多。以工代赈,多劳多得,当天结算不拖欠。”
底下嗡的一声响起来。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伸长脖子,有人把手举起来。
“彭乡长,还是两斤粮一天?”
“壮劳力两斤,妇女一斤半,老人孩子能干轻活的,管一顿热粥,再给半斤粮。干多干少一个样不行,干多得多,干少得少。记工员天天记,当天结算,绝不隔夜。”
赵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,朝旁边的人点了点头。
“这法子好。干多少活,挣多少粮,心里踏实。”
又有人喊了一嗓子。
“彭乡长,渠修到哪?”
“三条主干渠同时开。第一条从红星西坡到李家沟北坡,第二条往柳树沟方向走,第三条往青石梁方向走。每条主干渠配三四条支渠。红线我已经让人撒了白灰,各大队按段包干。”
他把喇叭换了个手,指了指旁边桌上铺着的图纸。
林文舟站在图纸旁边,手里拿着一根竹棍,等彭羿说完,他把竹棍点在地图上。
“大家看,这是渠线走向。主干渠从哪里起,从哪里拐,从哪里分水,这上面都标清楚了。各大队的界段,我也拿红笔圈出来了。分水闸的位置定死了不能挪,渡槽的地方也标了,施工的时候得先搭架子再灌浆。”
底下的人围过来看图纸。赵大柱挤在最前头,拿手指头在图纸上点了点。
“林技术员,李家沟这段,是不是得过那道河?”
“对,得过河。河面宽三丈,得架一个渡槽。渡槽的图纸我单独画了,回头给你一份。”
赵大柱点了点头,把袖子往上捋了捋。
“行,这段我来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