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筛边有几粒落下的种子。桑宁弯腰捡起来,放回筛里,顾砚舟站在旁边等她。太阳刚晒到门廊,楼上的窗帘还开着一半,她抬头看了一眼,想起床头那张被划得乱七八糟的清单,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。
顾砚舟偏头,还没开口,维修棚那边便有人叫他。
乔月快步穿过院子,手上沾着黑油,对讲机贴在耳边:“曙光转来一份急报,海陵的。宋处长在线上。”他松开桑宁的手,接过对讲机。桑宁跟着进了值班室,乔月把桌上的零件盒挪开,接上终端,屏幕亮了几次,停在一张从高处拍下的照片上。
大片灰蓝色的水挤在楼房之间,一条公路只剩路灯露在外面。近处有辆倾斜的货车,车厢上趴着三个人,其中一人举着衣服,朝拍摄的方向挥动。
桑宁拉椅子的手停住了。“顾砚舟?”对讲机里传来宋闻秋的声音。他应了一声,她继续道,“海陵今早发出跨基地求援,沿海水位还在涨,运输港遇到海兽袭击。你先把后面的影像看完。”
乔月点开第二段。画面随着水波晃动,低处露出一截湿透的船舷,前面是半截没入水中的栈桥。远处的吊机还立着,吊钩垂进水里,一排浮桶被水下的东西撞散。
镜头猛地偏向右边。桑宁看见一截黑色的背脊贴着船侧掠过,紧接着,扬声器里响起金属变形的刺响。影像到这里断了。
屋里只剩终端风扇轻微的转动声。顾砚舟伸手,将画面退回栈桥出现的地方:“港口还在转运人?”“是。”宋闻秋说,“低处的居民正在往内陆转移,港口既要接海上回来的人,也要运物资。海兽冲进近岸以后,船很难靠上去。”
桑宁往屏幕前挪了一点。她看见水面漂着许多碎叶,有些挤在车轮旁,颜色暗得发黑。隔着影像,她感受不到那些植物,只能盯着一片卷起的叶边看。
顾砚舟问:“他们需要我们做什么?”宋闻秋停了一下:“高阶雷系战力,植物净化支援。原始求援信在最后一页,署名程令仪,海陵基地负责人。”
乔月打开附件。文字很短,后面列着几处受灾地点与联络方式。桑宁看得慢,目光最后落在“水体污染”四个字上。顾砚舟没有催她,等她看完,才向对讲机那头问:“能联系本人吗?”
“可以,中继台正在转接。她那边信号不稳,别挂。”
等待时,唐野推门进来,原本还在用布擦手,看见屏幕上的货车,脚步停在门边。贺峥跟在他后面,将一张折好的地图放到桌上,俯身去找海陵的位置。
桑宁碰了碰顾砚舟的胳膊:“这些黑叶,能放大吗?”
乔月截下其中一帧。叶片被水泡得边缘发白,黑色集中在叶脉附近,另有几团像藻的东西贴在栈桥底下。桑宁看了一会儿,摇头:“只能看见颜色,判断不了污染有多重。得有样本,或者更近一点的记录。”
顾砚舟点头,将她的话记在求援信旁边。贺峥摊开地图,手指沿旧公路往东移,走到一处河道交汇的地方便停下来:“这份图得换。水要是漫到这里,原来的桥也未必能过。”“先问清楚。”顾砚舟说。
对讲机里突然响起一阵杂音。乔月调低终端音量,伸手将窗边的天线转了一点。一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:“……海陵,程令仪。能听见吗?”顾砚舟拿起话筒:“青禾,顾砚舟。能听见。”
“谢谢你们接通。”那边有人说了句什么,程令仪压着话筒应了一声,再开口时,声音清楚了些,“抱歉,我这边有撤离调度,可能随时要停。”顾砚舟看着屏幕上的积水:“水还在涨?”
“还在涨。昨天能走车的路,今天早上已经封了。我们设了几处水位标记,没有一处稳住。”桑宁看向那张照片。货车驾驶室里泡着水,前挡风玻璃破了一半,车顶那个人举起的衣服已经湿透。她伸手把水杯推到桌子里面,给贺峥展开的地图腾出地方。
程令仪的声音再次传来:“运输港遭到多次冲击,近岸那些东西在追船。常规火力能驱赶一部分,体型大的很难拦。我们需要高阶战力掩护靠岸和转移。”“植物净化呢?”顾砚舟问。
“积水里混着受污染的藻类和植物残骸,有些还在生长。我们清出一段,过不了多久又堵上。当地的植物系试过,能挪开,压不住污染。”
桑宁接过顾砚舟递来的话筒:“净化以后,也会重新变黑?”那头静了一息:“你是桑宁?”
桑宁应了一声,程令仪接着道:“是。已经清掉的附着物还会长回来,颜色越来越深。”程令仪顿了顿,“我听曙光说过,你能净化污染土地。我想问,水里的能不能处理?”
桑宁低头看着那几片黑叶:“我得先接触才能知道。活着的植物、已经烂掉的东西,还有水本身带的污染,处理起来不一样。只把眼前清干净,后面还流进来,也留不住。”
程令仪没有催她保证,只问:“我让人把现场记录和采样情况发过去,可以吗?”桑宁应道:“可以。还有你们用过的处理办法,也一起发来。”
旁边有人提高声音喊程令仪,她离开话筒说了两句话,回来时呼吸有些急:“顾队,我知道你们刚从南岭回来。海陵能提供途中补给,支援的报酬和损耗也会承担,具体条件可以谈。我现在缺的是能让船靠岸的人。”
顾砚舟看了一眼贺峥压住的那处河道:“我们需要最近的通行记录、接应位置,以及沿途已经失联的路段。旧地图用不上了。”
“我让人整理,能确认的都会标出来。”顾砚舟道:“没有查清的,也标明。队伍的安排要和成员商量,收到资料后,我们尽快回你。”
程令仪应了声好,话筒里忽然传来一串急促的呼叫。她来不及再说什么,只留下联络频段,通话便在杂音里断开。
桑宁仍握着话筒。过了一会儿,顾砚舟从她手里接过去,放回桌上。她刚才捡种子时蹭上的一点泥,还留在指甲边,他用拇指替她擦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看?”他问。
“想去帮他们。”桑宁望着屏幕,“可我不知道那些污染会不会顺着植物侵进来。得先看他们的记录,不能上去就碰。”
顾砚舟点头:“到时候按能处理的范围来。”
她抬眼看他,手轻轻覆住他搁在桌边的手背。唐野拉开旁边的凳子坐下,把没擦干净的布折好,塞回口袋,没再提上午歇着的话。
乔月的终端响了一声,新传来的文件只收到一半,进度条走得很慢。贺峥把地图转向顾砚舟,在海陵外侧留出一片空白,等着补路况。
桑宁起身,将门边挡路的零件箱搬开。走廊里响起脚步,江叙白提着水壶进来,看见屏幕,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。顾砚舟给他拉开椅子,将刚收到的求援信推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