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宁醒来时,窗台上的叶子正在蹭她的脸。昨晚还老老实实待在盆里的嫩枝,不知什么时候伸到了枕边。她闭着眼将它拨开,往被子里缩了缩,额头碰到顾砚舟的肩。搭在她腰后的手动了一下,替她挡住从帘缝里漏进来的光。
“醒了?”他的声音近在耳边。桑宁含糊应了一声,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角。过了一会儿,她才睁开眼。顾砚舟侧躺着看她,头发睡得有些乱,衣领被她揪开一角,颈侧那道细痕比昨夜淡了,仍看得出来。
她伸手碰了碰:“还疼吗?”“早就不疼了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往被子里放,“再睡会儿?”
桑宁摇头,却没起身。枕头被两个人挤到一处,她的头发散在他袖口上,原先特意留出来的那截空隙,早不知道去了哪里。她沿着他的手臂摸到腕边,捏了捏:“麻不麻?”
顾砚舟将手掌翻过来,扣住她的指头:“能动。”
她笑着往他身前靠。被角滑下去一些,他伸手替她拉,桑宁顺着那点动静抬头,唇轻轻擦过他的下颌。顾砚舟低头时,她没躲,仰着脸接住这个很轻的吻。
楼下传来一阵碗勺相碰的声响。桑宁的手停在他衣襟上,慢慢转头去看墙上的钟。
七点二十。她撑着枕头坐起来,头发从他手臂上滑落:“早饭是不是七点?”
“嗯。”“你怎么没叫我?”她掀开被子找鞋,脚刚探出去,又被他扶着脚踝带回床沿。顾砚舟弯腰,将她踢到里面的那只布鞋捞出来,放到她脚下。
“叫了一回,你说再一下。”
桑宁低头穿鞋,想了好一会儿,也没想起这回事。顾砚舟已经起身,把她压在枕下的发带递过来。她接住,抬眼看他:“那你也跟着睡?”
“陪了一会儿。”她将头发拢起,唇角忍不住翘起来,匆匆扎了两下。发带没系紧,转身时又散了,顾砚舟站到她身后,替她重新绕好。桑宁从桌边拿起小杯子,叶形吊坠在杯底轻轻响了一声,她摸出来戴上,顺手把他的杯子也带上。
洗漱完出门,桑宁还惦记着那道细痕。她叫他低头,伸手将翻折的衣领理平。顾砚舟任她整理,等她松手,才问:“能走了?”
“好了。”她伸手牵他,走了两步又小声补上一句,“早安。”
他停在楼梯口,低头亲了亲她额头。
食堂里已经空了大半,墙上的钟刚指向七点半。唐野坐在靠窗那张长桌边,正拿最后一块饼蘸碗底,见他们进来,眼睛立刻亮了。
“我都吃第二轮了。”桑宁看见炉上还温着粥,先松了口气。顾砚舟取下两只碗,去灶边盛饭,她将凳子从桌下拉出来,听见唐野忽然咳了一声。
她回头,唐野的视线正落在顾砚舟颈边。他嘴角越压越高,饼拿在手里,半天没送进嘴。
“队长,你脖子怎么了?”顾砚舟将粥放到桌上,热气从碗沿升起来。桑宁接过自己的那碗,坦然道:“藤蔓划的。昨晚缠到他衣领上,我收得慢了。”
乔月低下头,肩膀轻轻动了一下。唐野看了她一眼,又看桑宁:“哦,藤蔓。”
“嗯。”桑宁将顾砚舟衣领往外拨了一点,认真看那处浅痕,“已经淡了,昨晚还红些。”
顾砚舟握住她的手,放到桌下:“先吃,粥烫。”
唐野终于咬了一口饼,没嚼两下又笑起来。乔月从旁边推过一杯水:“咽下去再说话。”他接过水,连着喝了几口,缓过来还想开口,被贺峥放下的盘子挡住了视线。
盘里是留出的两张饼,旁边搭着一小碟切好的黄瓜。“锅里一直温着。”贺峥说,“别光喝粥。”
桑宁接过筷子:“你们怎么还没走?”“等他。”乔月指了指唐野,“车钥匙在他口袋里,吃个早饭比换轮胎还慢。”
唐野立刻放下碗,从衣袋里摸钥匙,连带着掏出一张皱纸。钥匙递过去,纸掉到桌边,他弯腰去捡,嘴里还不肯闲着:“我这不是等队长来,问问今天——”
“上午歇着。”顾砚舟说。“行,那没事了。”
乔月收好钥匙,起身时看见他手里还拿着那块饼,停下来等了一步。唐野赶紧两口吃完,端着空碗跟上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朝桌边看,顾砚舟正将一张饼撕开,递给桑宁。
乔月喊了声他的名字,唐野笑着跑出去了。
桑宁咬了一口饼,嚼完才问:“他到底笑什么?”斜对面的江叙白原本在翻一本药品登记册,闻言将册子合上,拿起自己的杯子:“昨天那张小床,还是他帮着搬的。让他乐一天,明天就好了。”
桑宁想了想,也笑起来:“床放得下吗?”
“值班室放下了,还有余地放个柜子。”“那就好。”她将饼掰下一小块,浸到粥里。路上吃惯的硬饼,到了这里,被热粥一泡,竟也软得能用勺子压开。她吹了吹,小口吃下去,胃里慢慢暖起来。
粥里还煮了南瓜,沉在碗底,被勺子一碰就散。桑宁捞起一小块,吹凉了递到顾砚舟嘴边。他正伸手拿水杯,便低头就着她的勺子吃了,吃完将杯子放到她手边。
她又去捞第二块,被他碰了碰手腕:“你自己吃。”她看了眼他的碗:“你那碗没有。”
顾砚舟将碗往她面前挪了些,勺子拨开底下的米粒,露出几块煮软的南瓜。桑宁看看他的,再看看自己的,把那一勺送进嘴里。对面的江叙白重新翻开登记册,手指在纸页上划了半天,没翻过去。
贺峥去门口与换班的人说话,江叙白喝完水,也带着登记册走了。长桌边只剩他们两个,窗外有人抱着晒好的被子经过,淡淡的皂香飘进来。
桑宁吃得慢,顾砚舟便坐在旁边等。她喝掉小半碗粥,发现他的目光还停在自己脸上,伸手摸了摸嘴角:“有东西?”
“这里。”他抬手,将她颊边贴住的一小缕头发拨开。
一截细藤从她袖口探出来,悄悄勾住他的指尖。桑宁伸手捉住,压进掌心,顾砚舟看了看她,又看她握起的手,唇边慢慢有了笑。
“都收好。”他低声说。她朝门口看了一眼,将那点不听话的妖力收回去,凑近他:“它们今天有点高兴。”
顾砚舟的手从桌下探过来,握了握她的膝边,随即松开。桑宁端起碗,遮住没压下去的笑,等最后一口粥喝完,才将碗放下。
灶边负责收拾的人过来添水,问他们饼够不够。顾砚舟道了谢,将空盘和碗叠好。桑宁抢着拿筷子,跟在他身旁送过去,回来时顺手把两人坐过的凳子推回桌下。
院子里已经晒起太阳。她跨过门槛,手腕便被轻轻牵住,顾砚舟走在她身侧,衣领底下那道浅痕又露出一点。
桑宁看了看,抬手替他理好。
“明天得叫醒我。”“好。”“叫一回不够,就再叫一回。”她晃了晃他的手,走出两步,又停下来,“也别太早。”
顾砚舟笑了,牵着她绕过台阶边晒着的竹筛。桑宁挨过去,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,脚下的影子也跟着并到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