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散得比桑宁想的迟。新补给线通了,几个人围着贺峥问路上的事,碗都收走了,桌边还没空。顾砚舟替她灌好一壶热水,递过来时低声说:“先上去,我把明天的巡逻排好就来。”
桑宁接过水壶,走到楼梯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他正俯身指着地图,袖口卷着,手边压了一只空碗。她以前也常等他回屋,今天却总想问他还要多久。
房间里只剩那张大床,两个枕头并排放着。桑宁洗过澡,换了干净衣服,将湿发包在毛巾里,坐到床沿。下午搬床时还没觉得,到了夜里,连随手放下的杯子都像占了他的地方。
她把杯子往里推,翻开桌上的旧本子。前面几页记着奶果藤的长势,有一页写过牵手后妖丹的变化。桑宁抚平卷起的纸角,找到空白处,认真写了几行,又补上睡前那一项,撕下纸,用两小段胶带贴在床头。
顾砚舟回来时,她正在按第二个纸角。“贴什么?”他问。桑宁侧身让开,给他看上头的字:牵手一小时,拥抱三次,亲吻五次,睡前抱着休息。每一行末尾都留了个小方格。
顾砚舟看了片刻,手里那卷地图还没放下:“今晚的?”
“以后的。”她指着方格,“做完就勾上,免得忘。”他将地图放进柜子,回来又看了一遍:“下午那些算了没有?”
桑宁抿了下唇。柜子前那个吻她记得很清楚,回想起来,颈侧仿佛还残着他的呼吸。“还没。中间停过一次,不知道该算几个。”顾砚舟的目光转到她脸上。她也看着他,忍了忍,先笑起来:“你别这么看我。”
“把笔给我。”她从本子里抽出笔递过去。顾砚舟在床边坐下,划掉“一小时”,又把“三次”抹去。笔尖移到第三行时,桑宁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:“五次也多?”
“少了。”
她松了手。那两个字被他一并划掉,下面的方格也逐个涂去,最后只剩牵手、拥抱、亲吻,还有那句抱着休息。桑宁凑近看:“这样没法记了。”
“还想记什么?”他问。
“妖丹恢复得快不快。以前都是这么记的。”她摸着被划掉的数字,低声补了一句,“喜欢你,也可以好好修炼。”
顾砚舟把笔放回桌上,握住她的手。她刚洗过澡,指尖仍有些凉,掌心贴进他手里,很快就暖了。桑宁习惯地去看墙上的钟,脸还没转过去,手背便被他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宁宁,看我。”她转回来。他的拇指停在她腕边,声音低下来:“想牵就牵。想抱,也直接过来。亲近我不用找理由。”
桑宁静了一会儿,将另一只手也递给他:“那你呢?”
顾砚舟张开手臂。她往前挪了半步,被他抱进怀里,膝盖抵着床沿。头上的毛巾松了,落在他肩上,他接住,替她拢起垂下来的湿发。“我也想。”他说。
桑宁靠了片刻,听见他衣料下沉稳的心跳。她抬起脸,亲了一下他的下颌,唇边还带着笑:“这个不勾了。”
顾砚舟垂头吻住她。桑宁攥着他肩上的衣服,原本只想轻轻碰一下,等他的手臂收紧,便忘了退开。她闭上眼,指间那块湿毛巾滑到腿边,被他接住,随手放在床头。
走廊里忽然响起脚步。桑宁偏了偏脸,顾砚舟停下来,额头仍挨着她。外面有人叫隔壁关灯,接着响起唐野隔着门的应声,水桶碰在墙根,咚的一下。她将脸埋进他肩窝,忍着笑:“听得好清楚。”
“嗯。”他把她松开的发尾拨到背后,“头发还湿。”
“你才发现?”顾砚舟拿起毛巾,轻轻覆到她头上。桑宁坐好,任他替自己按去水分。他掌心隔着布落在耳侧,力道很轻,她望着床头那张纸,伸手把翘起来的一角重新压住。
“留着吧。”
“舍不得?”他问。
“嗯。第一次贴在我们床头的。”身后的动作停了一瞬。顾砚舟将毛巾展开,换了干燥的一面,桑宁听见他应了一声:“留着。”
等头发擦得半干,他去洗漱,桑宁换好枕巾,把吊坠摘下来,放进桌上的小杯子。叶形金属碰着杯底,响了一声。她刚掀开薄被,才想起他的枕头还离自己很近,又往外挪了些。
顾砚舟回来,看见床中间空出的那一截,没说话,只坐到外侧,将放在床尾的衣服叠好。楼下的灯陆续灭了,窗外还传来巡夜人低声交接的动静。桑宁躺在靠窗的一边,望着熟悉的窗帘,身后床垫微微沉下去。她往里挪,脚踝碰到他的腿,又赶紧收回来。
“挤着你了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完,仍躺得很直。薄被只盖到腰上,手放在被面,连头发都仔细拢在自己枕边。顾砚舟伸手关掉灯,房间一下暗下来,桑宁听见他翻身,随即有一只手探过来,停在她手边。
她勾住他的指头,慢慢转过身。他问她是不是睡不着,桑宁往他身前靠,声音闷在枕边:“你别问,一问就更睡不着。”
顾砚舟没再出声,手掌落到她背后。桑宁摸到他衣袖,终于把一直收着的膝盖放松下来,额头靠在他颈前。这样的姿势她在路上睡过很多回,今晚却连他稍稍动一下,她都听得分明。
他的唇轻轻碰过她额头。桑宁抬脸,鼻尖擦到他的下颌,手臂便绕上他颈后。他停了一下,掌心稳稳扶着她的背,等她靠近,才吻下来。
窗外的风掀动帘角,细窄的月光落在枕边。桑宁的手指顺着他短短的发尾碰过去,呼吸乱了,便揪着他的衣领让他稍等。顾砚舟松开一点,仍抱着她,拇指缓缓抚过她耳后。
她刚缓过来,床沿就轻轻响了一声。一截细藤从被角探出,绕住他的手腕,另一端勾上衣领。桑宁伸手去捉,藤尖却往上滑,顾砚舟颈侧被擦过一道浅红。“弄疼你了?”她赶紧撑起身。
他握住她的手,指腹在颈边摸了一下:“没事,先松开。”桑宁把藤蔓收回,抚过那道细痕,声音小了些:“它也想抱。”
顾砚舟将她重新揽回来:“有你就够了。”
桑宁靠进他怀里,手仍搭着他的颈侧,过了一会儿才放下。被子被他拉到肩头,方才凉着的脚也渐渐暖了。她听见墙上钟针走动,又想起自己那张清单,忍不住问:“等我睡着,还抱着吗?”
顾砚舟将被角掖到她背后:“抱着。”
“胳膊麻了怎么办?”她摸到垫在自己颈下的手臂,想挪开一点。他替她托起枕头,让她枕得舒服些,手却仍落在她腰后:“这样就不麻。”
桑宁试着动了一下,膝盖轻轻碰着他,床里侧还空着,够她翻身。她没再往回挪,只将手掌贴在他胸前,隔着薄薄的衣料,听那道心跳慢慢平稳下来。窗台上的嫩叶晃了两下,屋里重新安静了。
睡意浮上来时,她忽然又碰了碰他的手腕:“顾砚舟,清单上少写了一件事。”
他低头等她说。桑宁往上挪了一点,轻轻亲过他的唇角:“晚安。”
顾砚舟贴着她的发顶应了一声。床头纸页被风吹得轻响,桑宁没再伸手压它,手指松松扣在他的指间,睡着时也没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