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朱直挺挺地躺在破蒲团旁边。
身下是冰凉的青砖。
他紧闭着双眼,连眼皮都不敢抖一下。
胸腔里的那口气被他死死憋着,憋得老脸涨红。
满脸的血污和脑浆子顺着皱纹往下淌,糊住了半边嘴巴,腥臭得让人作呕。
他硬是连喉结都没敢动。
脚步声停了。
那双带着浓烈血腥味的暗金战靴。
停在了老朱的脑袋旁边。
距离他不到一尺。
老朱的心跳瞬间飙到了极限。
“咚咚咚”的狂跳声,他感觉都能从自己的胸腔里震出来了。
完了完了完了。
这小兔崽子要是弯下腰,伸手探探老子的鼻息。
或者心血来潮,照着老子的心窝子补上一脚。
那老子这假死局,可就真变成真死了!
老朱紧张得十根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的灰土。
指甲盖都快翻过来了。
“主公!”
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从那个被轰开的墙洞外传来。
沈炼带着几十个锦衣卫精锐。
打着火把,杀气腾腾地冲进了密室。
火光瞬间把这间阴暗的地窖照得透亮。
沈炼看了一眼地上四分五裂的刺客尸体。
又看到了倒在血泊里、满身碎肉的“先帝遗体”。
“臣救驾来迟,万死!”
沈炼单膝重重砸在地上,声音里透着恐慌。
他虽然知道老朱可能没死。
但现在这场面,太逼真了,谁知道主公是不是刚才一怒之下把老太爷也给顺手抹了?
朱允烜没有理会沈炼的请罪。
他低着头。
看着脚底下这具躺得笔直的“尸体”。
老朱那蹩脚的装死演技,怎么可能骗得过他?
那紧闭的眼皮还在微微颤抖。
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憋气都鼓起来了。
最可笑的是,老朱左手边半步远的地方,还扔着那把出鞘的防身短刀。
朱允烜嘴角扯起一抹极度细微的冷笑。
他没去戳穿。
既然这老头子喜欢在这地窖里当缩头乌龟。
那就让他继续蹲着。
反正现在大明的天,是他朱允烜的天,这老头就算蹦出来,也翻不起半点浪花。
反而还得受那帮酸儒文官的窝囊气。
朱允烜收回视线。
他抬起那只擦干净的生铁手套。
“这帮耗子,不仅敢挖皇宫的地道。”
朱允烜的声音故意放得很大。
在狭小的密室里回荡,震得老朱的耳膜发酸。
“还敢惊扰先帝的遗体。”
“真以为这大明的天下,还是他们胡惟庸活着时候的天下吗?”
他转过身,看着沈炼。
“顺着这条地道。”
朱允烜指着地上的那个黑洞。
“给朕查。”
“不管是哪条街的当铺,还是哪家茶楼的后院。”
“只要跟这帮残党沾了一点边。”
他的语气森寒刺骨,带着不容置疑的绝杀之意。
“不用请示,不用审问。”
“有一个,杀一个。”
“有一家,灭满门。”
“今晚,朕要看到这帮建文余孽和胡党,在应天府里连根拔起。”
沈炼猛地抱拳。
“臣领旨!”
“今夜,锦衣卫的刀不封血。必将这帮逆贼杀个干干净净!”
“把这面墙,重新给朕封死。”
朱允烜最后扫了一眼地上还在装死的老朱。
“别让外头的冷风,吹着了先帝。”
说完。
他大步跨过地上的碎砖。
从那个被他一拳轰开的墙洞走了出去。
玄色常服的下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
锦衣卫的动作极快。
几个番子迅速用带来的青砖和速干的石灰泥,把那个大窟窿重新堵得严严实实。
火把的亮光渐渐消失在墙缝后。
地道里的脚步声也越走越远。
密室里。
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和黑暗。
“呼——”
一声粗重、像是快憋死的人终于吸到空气的喘息声。
在黑暗中猛地响起。
老朱猛地睁开眼睛。
一骨碌从地上坐了起来。
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抬起袖子,胡乱抹了一把脸上那些腥臭的血浆和脑花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“哇”地干呕了两下,却什么都没吐出来。
他靠着冰凉的青砖墙。
才发现自己的后背,里衣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。
黏糊糊地贴在背上,凉风一吹,冻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老朱死死盯着那面刚刚被封死的墙壁。
心脏还在胸腔里“咚咚”狂跳。
他打了一辈子仗。
哪怕是被陈友谅几十万大军围在湖里,他都没觉得这么后怕过。
刚才老三看他那一眼。
虽然没说话。
但老朱那毒辣的直觉告诉他,自己那点拙劣的演技,根本没骗过那个小兔崽子!
“这小王八蛋……”
老朱咽了口干唾沫,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他肯定知道老子是在装死!”
他摸了摸掉在旁边的短刀,一把抓在手里,好像这样能多一点安全感。
老朱咬着后槽牙。
“看透了不点破,还故意在老子面前下那种死命令。”
“这他娘的是在警告老子啊!”
老朱缩在角落里。
听着地下深处隐隐传来的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。
他知道,外头的京城,今晚注定是一个血流成河的不眠之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