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感觉从水云间的方向传来。
很远。
可她是纪忘尘。
她活了一万多年。
这片山里的每一丝灵气流动,都逃不过她的感知。
她感觉到了那种异样。
那种异样已经万年间没有出现过了。
上一次她感知这种异样,还是在自己的师尊用血信的时候。
那时候她还年轻。
她的师尊坐在这个崖上,用同样的方式,给远在千里之外的一个人寄了一封信。
她记得那天师尊的脸有多白。
记得师尊握着鱼竿的手指在抖。
记得师尊写完信之后,对着水面看了很久,一句话都没说。
纪忘尘差点直接冲到水云间。
她把手里的茶杯放下,鱼竿往旁边一搁,整个人已经站起来了。
她甚至伸手去收鱼干……那是她晾在崖边的几条小鱼干,
虽然她一条鱼都没钓上来过,可她还是晒了几条,说是“备着,万一哪天来客人呢”。
她刚把鱼干抓在手里,动作却又停住了。
她知道纪时烟这孩子从来不会做自己能力之外的事情。
她做的一切事情都是经过她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。
从当年她接下宗门宗主重任就是这样。
从她接下宗门事务那天起,她就是这样。
从她收那个小徒弟那天起,她就是这样。
就算她警告纪时烟,就算她劝诫,纪时烟也会动用血信。
那孩子太像她了。
认定的事,从不回头。
最后纪忘尘也只是用传音给纪时烟说了一句话。
那传音极短,只有四个字:
“注意身体。”
她说完,重新坐回竹椅上,把鱼干放回崖边,把鱼竿重新拿起来。
她没有再动。
鱼竿垂在水面上,一动不动。
水云间里,纪时烟收到了那四个字。
她站在窗前,望着忘川崖的方向,回复了两个字:
“知晓。”
然后她把窗户关上。
她把信寄出去之后,在水云间,又多设下了几层结界。
一层。
两层。
三层。
她把水云间主殿的每一扇窗、每一道门、每一个缝隙都用灵力封住了。
从外面看,水云间还是那个水云间。
可从里面看,它已经成了一个茧。
她把自己裹在里面了。
然后她开始摆留影石。
她将整个水云间的主殿都放上了两人的留影石。
有的是纪沐禾单人的。
结契那天的留影石摆在了桌案正中间。
旁边是她偷拍的纪沐禾练功的留影石。
再旁边是纪沐禾睡觉的留影石。
再旁边是纪沐禾在御膳房偷吃桂花糕的留影石。
还有纪沐禾蹲在池塘边喂鱼的,纪沐禾坐在窗边写手札的,
纪沐禾抱着平安在院子里转圈的。
她把那些留影石一颗一颗地摆好。
摆满了桌案。
摆满了窗台。
摆满了床头。
摆满了书架。
每一颗留影石都亮着。
每一颗里面都是纪沐禾。
有的是笑的。
有的是皱眉的。
有的是发呆的。
有的是睡着的。
她站在正殿中央,环顾四周。
满屋子都是那孩子的脸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走到床边,坐下来。
把平安抱在怀里。
平安没有挣。
它只是把脑袋搁在她的手臂上,冰蓝色的眼睛半阖着。
纪时烟低下头,把下巴搁在平安的头顶上。
满屋子的留影石亮着,把整个水云间照成一片柔和的暖光。
像那孩子还在的时候,灵灯映在窗纸上的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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