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种从背后抱上来、把下巴搁在她头顶的沉默。
那种沉默比任何话都让她心里发毛。
她想到这里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
可那个笑很短。
亮了一下。
又收回去了。
纪沐禾转头看桌子上拿过来的东西。
就是那碗牛奶。
粗瓷碗。
碗口有个小豁口。
碗里的牛奶白白的。
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。
已经有些凉了。
她端起碗。
碗壁上的温度刚好。
不烫手。
也不冰。
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碗。
又看了看小鱼。
小鱼还站在那儿。
仰着头看她。
像是等她喝完了才肯走。
纪沐禾把碗凑到嘴边。
喝了一口。
牛奶的味道很淡。
不甜。
有一股淡淡的腥气。
是没掺水的纯牛奶。
她喝了两口。
又喝了两口。
碗见了底。
她把空碗拿在手里。
看了看。
然后放回桌上。
“好的,谢谢小鱼。”
她说。
小鱼冲她笑了笑。
那笑又甜又软。
然后她转过身。
朝门口走去。
她走得很慢。
两只小短腿迈着碎步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伸手够了一下门把手。
够不着。
她踮了踮脚。
还是够不着。
纪沐禾走过去替她开了门。
小鱼仰头又朝她笑了一下。
然后钻出门去。
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那门关得不太严。
留了一条极细的缝。
纪沐禾走过去把门重新关严实。
插上门闩。
确认门关好之后,她走回床边。
坐下来。
端起那杯牛奶。
已经空了。
她把空碗放在桌上。
从储物袋里掏出来了一颗留影石。
那颗留影石不大。
温润的。
放在掌心里刚好。
她捏着它,指尖一点。
留影石亮了。
投出一小片光。
上面是师尊的模样。
手指触碰着虚影,却感受不到实物。
她的指尖从那张脸上划过去。
从额头划到鼻梁,从鼻梁划到嘴唇。
光从她指缝间漏出去。
她摸到的只有空气。
冰凉的。
空荡荡的。
她把手指收回来,攥了攥。
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有点疼。
可那点疼压不住胸口那个位置。
她把那只手放下来,放在膝上。
然后她开口。
声音很轻。
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。
“若有一天我也可以给师尊回信,该多好。”
她说。
说完自己愣了一下。
回信。
师尊能给她寄血信。
她只能看。
她收。
她不能回。
她不会血信。
她没到那个境界。
她连血信是什么都只是听说过。
她只能看。
只能把那些字读了一遍又一遍。
只能把信纸贴在胸口。
只能把留影石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她不能回。
她什么都不能回。
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
觉得有点酸。
“师尊,我还是没有找到出来的目的。”
她继续说。
声音还是那么轻。
“但是我有了方向。”
她说着,看了一眼窗外。
窗外是夜。
黑沉沉的。
村子里的灯大多灭了。
只剩远处几户还亮着。
那几盏灯在夜里像几颗很小的星。
她说“有了方向”。
那个方向是极阴雪山。
地图上标的。
老头说的。
她心里那个声音指的。
都指着同一个地方。
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。
可她觉得她该去。
“师尊我有预感。”
她说。
“极阴雪山将使我此次远行最大的目的。”
她说到“最大”两个字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她以前也说过“最大”。
说过“最重要”。
说过“一定要去”。
可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她说“预感”。
她真的感觉到了。
那个声音在她心里越来越响。
越来越急。
像是有人在那边等她。
等了很久。
“师尊,你很想念我吧。”
她问。
声音里带着一点笑。
那点笑是苦的。
“师尊,你有没有遇到新的徒弟啊。”
她问完这一句,自己先摇了摇头。
师尊不会收新徒弟。
师尊只收过她一个。
她记得。
师尊说过。
亲传弟子只有她一个。
可她就是忍不住要问。
问的时候心里在打鼓。
万一呢。
万一师尊觉得她走了。
觉得她不回来了。
觉得她不懂事。
会不会找一个新的。
会不会把那些没有给完的温柔给另一个人。
她知道这个念头很小气。
可她就是忍不住。
“师尊,有没有像我一样那么话痨的徒弟。”
她又问。
问完自己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浅。
像水面上的波纹。
她想着师尊身边要是有一个跟她一样叽叽喳喳的人。
师尊会不会烦。
大概会烦。
师尊喜欢安静。
可师尊也习惯了她的话痨。
习惯了她每天早上问十个问题。
习惯了她晚上赖在亭子里不肯走。
要是换一个人来问。
师尊会回答吗。
会吧
师尊好像对谁都有耐心。
可师尊的耐心是冷的。
给她的是暖的。
她知道。
“他们也会引起师尊的注意吗。”
她问。
声音小了一点。
“不可能。”
她自己答了。
“师尊的道侣是我。
师尊只会爱我的。
对吗。”
她问。
问完之后等了一会儿。
没有人回答。
留影石里的师尊还在安安静静地喝茶。
侧脸。
琉璃色的眼睛看着别处。
她看着那张侧脸。
然后她说:
“师尊不会被其他徒弟的目光吸引走吧。
肯定不会的。
我这么好。
师尊肯定不会的。”
她说到“我这么好”的时候,声音往上提了一点。
像在给自己打气。
说完之后,她又把声音降下来。
像泄了气的皮球。
“我想你……”
她把这句话说完。
眼眶有点发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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