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沐禾深呼了一口气。
她把那口气吸进胸腔里。
又慢慢吐出来。
吐完之后她把留影石收回来。
放回储物袋里。
然后把储物袋里的兔子抱了出来。
那只布兔子。
师尊给她做的。
耳朵一只大一只小。
肚子的针脚歪歪扭扭。
棉花塞得不均匀。
她抱着它。
她已经好几天没有抱着它睡觉了。
不是不想。
是不敢。
她这几次都没有抱着兔子睡觉。
因为她发现每抱一次,睡一觉,每深吸一口兔子上面的味道,
是真的,师尊的气味就会淡一些。
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。
可她觉得是。
她以前在清云宗的时候,师尊会半夜偷偷往里面注入灵力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。
是后来发现的。
因为兔子上面的味道一直没淡过。
可这次。
这次她带出来了。
师尊没有机会再往里面注灵力了。
她抱一次。
睡一觉。
吸一口。
味道就淡一点。
她舍不得。
她怕有一天那味道全散了。
她就什么都闻不到了。
可她又太想师尊了。
她想闻那个味道。
想抱着一个像师尊的东西。
今晚就抱一次吧。
就这一次。
她在心里跟自己商量。
就一次。
明天起来就不抱了。
把它放回储物袋里。
纪沐禾从很小的时候经历过了很多离别。
十岁。
父亲走了。
姥爷走了。
爷爷走了。
十六岁。
母亲走了。
奶奶走了。
十九岁。
姥姥走了。
她一个一个送走。
一个一个记住。
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对这个事情没有什么感悟了。
她以为自己习惯了。
她以为自己云淡风轻。
她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吃饭。
一个人睡觉。
一个人过年。
她可以。
她确实可以。
可她低估了她对师尊的爱。
那种爱不是她以为的那种。
不是亲情。
不是依赖。
是更沉的。
更深的。
更麻烦的。
其实每次她与亲人分离的时候都要缓好久。
十岁那年她缓了两年。
十六岁那年她缓了一年半。
十九岁那年她缓到现在都没缓过来。
她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她表面上云淡风轻。
习惯了孤独。
其实每次一个人的时候都要难受好久。
需要一年半载才会从失去亲人的离别里缓出来。
这一次的离别,她本以为她不会有什么事情。
她有目标。
有方向。
有事做。
可她还是难受。
她这算分离焦虑吗?她不知道。
但纪沐禾知道,她这次归回,再也不要跟师尊分开了。
她这次回去的时候一定要大蜕变。
一定要变得很厉害很厉害。
比现在厉害。
比师尊厉害。
不。
跟师尊一样厉害也行。
她想跟师尊并肩。
不想站在师尊身后。
她想保护师尊。
像师尊保护她那样。
也想找回自己。
找回那个在出租屋里写小说写得天昏地暗的自己。
那个在键盘上敲字的自己。
那个把师尊写进书里的自己。
也想去探寻梦里的真相。
那个牵着小女孩的两个女人。
那片倒下去的人。
那张她看不清的脸。
她想知道那是谁。
她想着想着就睡了过去。
兔子抱在怀里。
脸颊贴着那只大一点的耳朵。
外面的风铃碰撞。
叮。
叮。
叮。
北风呜呜地响。
从窗缝里灌进来。
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晃。
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盖住下巴。
像是在为今晚的谢幕画个句号。
纪沐禾第二天一早就早早地走了。
天还没亮透,院子里的鸡刚叫了第一遍。
她轻手轻脚地推开西厢房的门,把包袱往肩上一甩,走到天井里。
云家夫妇已经起来了。
云家夫人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,大概是在等水开。
云家父亲蹲在柴火堆旁边劈柴,斧头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。
看到她出来,两个人都直起身子。
云家夫人把粥端过来,说“吃了再走”。纪沐禾没有推。
她接过碗,三两口把粥喝了。
粥是小米粥,熬得稠稠的,里面搁了几颗红枣。
她把碗递回去,说了声谢。
又走进堂屋看了一眼那个叫小鱼的娃娃。
小姑娘还在睡。
蜷在床角,两只小手攥着被角,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匀匀的。
纪沐禾在门口站了一息,然后退出来,跟云家夫妇道了别。
他们没有多留她。
只说“姑娘路上当心”。
她点了点头。
推开院门。
走了。
天光渐渐亮起来的时候,她找了个僻静地方,把玉笔拿出来抛到空中,化成千机剑。
跳上去,继续往东北方向飞。
风很大。
比昨天大。
从她耳边灌过去,呼呼的,把头发全部往后扯。
她眯着眼往前看。
远处的天边,地平线上,有一个很淡的影子。
白的。
灰白的。
带着一点蓝。
她看了一会儿,又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确定了。
“这么远就能看到……”
她嘟囔了一句。
声音被风削掉了一半。
她自己勉强听见。
“这个雪山比我想象的要大很多哎。”
她在心里估了估距离。
按照地图上标的路程,她还有一天半的路要赶。
一天半。
那座山现在就横在她视野的尽头,像一头趴着的巨兽。
白色的皮毛。
蓝色的脊背。
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。
等着她。
纪沐禾看着脚下踩着的千机,嘴里闲不住。
她这个人就是这样。
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嘴也不肯闭。
在清云宗的时候有师尊听她讲。
有平安让她念叨。
有叶欢跟她拌嘴。
现在身边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把剑。
一把不爱搭理她的剑。
可她还是要说。
她把声音放低了点,像是在跟一个朋友聊天。
“你说你有灵性。”
她开口。
“也不知道你能不能说话。”
剑没反应。
纪沐禾也不在意。
继续叭叭
“话说回来,之前在藏经阁的时候,我在最里面倒看过几个画本子。”
她想起那些画本子。
都搁在藏经阁最偏的那个角落里。
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。
书名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她一本一本地数:
“里面什么《清冷剑仙不得而知的秘密》。
《霸道妖王爱上清冷剑仙》。
《无情道与合欢宗的那些七七八八》。
《剑仙化人强制爱》。”
她数一本,停一下。
数完之后自己先笑了。
那笑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散得很快。
“你说这些故事是不是真的出现过。”
她问。
像在跟剑商量。
像在问一个沉默的朋友。
像在自言自语。
大抵是千机嫌烦了。
剑身骤然晃了一下。
没把她颠下去。
有种警告性的晃。
左右摆了一下。
像一条蛇摆了一下尾巴。
纪沐禾脚底一歪,赶紧稳住重心。
她扶着剑身蹲了蹲。
“唉唉,你看你。”
她伸手拍了拍剑面。
“说两句就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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