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猎户周良家的院子,比寻常人家宽些。
伊阳站在门前,抬手敲了敲。
笃笃。
里面传来脚步,不多时木门拉开。
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,肩膀宽,胳膊粗,脸上胡茬子刮得不干净,眉骨下两只眼珠子常年盯山路,瞧人时总有几分审货的味道。
正是周良。
他看见伊阳,先愣了下,手还搭在门栓上。
“这大晌午的,您咋来了?身子不舒坦?还是月欣那丫头出事了?”
伊阳摆摆手。
“没出事。”
周良松了口气,赶忙把门拉开。
“那进屋坐,外头晒人。您老这把骨头,可别把自己晒干巴了。”
“坐就不坐了。”
伊阳抬了抬手里的小布包。
布包里是几枚铜钱,还有两小截晒干的山参须。东西不贵,可在三木村这种地方,拿出来也算有心。
周良瞧见,眉头当场皱起。
“伊老爷子,你这是干啥?来就来了,还拿东西?你这不是打我脸吗?”
伊阳没绕弯子。
“良子,你早年不是进城学过武吗?”
周良的脸皮抽了抽,这事在村里不是秘密,可也不算光彩。
当年他带着家里积攒的银钱进城,想着拜个武馆,练出名堂。
结果银子花了,人没练成。
回来后不少闲汉拿这事笑他,说周良是拿钱买了个梦,醒来还得上山追兔子。
周良这些年也看开了。
可看开归看开,被人当面提,多少有些牙根发酸。
伊阳见他不开口,继续道:“我年轻时去武馆测过根骨,人家说我无缘武道。”
“这四个字,跟门闩似的,把我在门外拦了几十年。”
“如今老了,倒没别的念想。就是忽然想瞧瞧,我惦记了一辈子的武功,到底长什么模样。”
他说完,又提了提布包。
“我也不白看。几枚铜钱,两段山参须,不值钱,算个礼。”
周良一听,脸上那点不自在散了大半,反倒皱起眉。
“使不得。”
他抬手去推布包。
“伊老爷子,你这不是打我脸吗?”
“来就来了,带啥礼?”
“再说我那玩意儿,也不是什么值钱功法。”
周良往院里瞥了眼,压低话。
“当年我进城,交了束修,那些武师摸了摸我的筋骨,说我岁数过了,根骨又差,练也练不出啥。”
“可钱都收了,总得给个交代吧?”
他嗤了一下。“人家就丢给我一本《乙木养生功》,说是养身用的,练成了能强筋活血,练不成也能当识字本。”
“我抱着那册子啃了半年,腿站肿了,腰拧疼了,最后啥也没练出来。”
“钱也花干了,只能滚回村里。说出去不怕你笑话,我那会儿真想把册子烧了。”
伊阳道:“没烧?”
“没舍得。”
周良摊手。“花钱买的,烧了心疼。再说万一哪天我儿子有根骨呢?”
说到这,他又摇头。
“算了,他比我还懒,叫他站桩,不如叫他去跟我抓兔子。”
伊阳听得乐了。
周良说吧,转身往屋里走。
“老爷子,你等着,我进屋拿。”
周良家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。
片刻后,周良拿着一本发黄小册子出来。
册子不厚,边角卷起,封皮上用墨写着五个字。
乙木养生功。
那墨迹多年过去,已经发灰。
周良把册子递到伊阳手里,手没马上松开。
“伊老爷子,话我先说前头。”
“您老年纪在这儿,别逞能。这里头的桩功,年轻人练着都浑身酸,老胳膊老腿真要硬顶,伤了筋骨,得不偿失。”
伊阳点头。
“我还想多活几年,不会拿自己开玩笑。”
周良这才松手。
“那行。您拿去看,别说还不还的。一本破册子,压箱底都嫌占地方。”
伊阳把布包放到门槛边。
周良一看,脸又拉了下来。
“哎,伊老爷子,你咋还放下了?拿走拿走!”
伊阳转身就走。
“腿脚老了,弯腰费劲,你要是不收,就扔沟里。”
“你这老头……”
周良追出两步,最后没追。
他站在门口,望着伊阳那道瘦背影,半天才嘀咕。
“都这岁数了,还看武功。”
“这世道,真是把人熬得没边了。”
伊阳摆摆手,踩着土路往回走。
伊阳没回头。
小册子贴在怀里,隔着布料,竟有些发烫。
不是册子烫。
是他这颗熄了六十年的老火炉,又冒烟了。
夜里。
三间小屋围着的小院,姜月欣早早睡下了,屋里传出均匀的呼吸。
伊阳坐在老槐树下,桌上摆着油灯。
他把《乙木养生功》摊开。
第一页,写的是总纲。
习武筑基,首在蓄养气血。
武者锤炼己身,养足精气,继而强皮,练肉,易筋,锻骨,炼脏,洗髓换血,由外而内,气血循环,方可叩开武道门径。
后面又写。
气血有六重。
炼皮,练肉,易筋,锻骨,炼脏,洗髓换血。
至于气血之上,册子只含糊提了句另有天地,未作细述。
伊阳看到这里,指腹在纸页上停了停。
“气血六重。”
周良嘴里的破册子,居然能练到气血六重。
当然,能写到,不代表人人能练到。
穷人拿到菜谱,不等于桌上就有满汉全席。
这道理伊阳太懂了。
寻常人练它,练到头发白,皮都未必炼成。
可伊阳不一样,他有天命,练武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时间问题。
他缺的是一扇门,现在武道的大门开了。
册子前半讲武学,后半是图。
图上小人摆着一个桩架,名为乙木长生桩。
两脚分开,膝盖微曲,腰背要挺,双臂在胸前虚抱,五指自然张开,舌抵上腭,呼吸要绵,意守小腹。
看着简单,真摆出来,难得要命。
伊阳照着图站好。
刚站没几息,膝盖先酸,腰背再麻,肩头像扛了两捆湿柴,胸口的气也不顺了。
他年轻时砍柴留下的旧伤,一处处都冒出来闹事。
左腿早年摔过,阴雨天便疼。
右肩被柴担磨了几十年,抬高些就发紧。
背脊更别提,老樵夫的背,哪有几根是直的?
汗很快从额头淌下。
夏夜不算凉,汗珠滑到眼角,又咸又涩。
伊阳咬住牙,没出动静。
疼归疼。
苦归苦。
他熬过饥荒年,熬过父母偏心,熬过山路雪滑,熬过老寒腿半夜抽筋。
区区一个桩功,还能比人心更硌牙?
就在他强撑着,把姿势勉强撑满时,眼前浮出熟悉小字。
【老骥伏枥,志在千里】
【乙木养生功一层:(1/1000)】
伊阳眼皮一抬,胸膛里那口老气,差点顶到喉咙。
成了!真的成了!!!!
年轻时武馆教头那句“无缘武道”,像一堵破不开的墙,堵在他眼前大半辈子。
今晚,这堵墙被他用一副老骨头撞开了缝。
若不是夜深,若不是怕吵醒姜月欣,伊阳真想仰头大笑三回。
老天爷迟到六十年,终于没把他彻底忘在旮旯里。
老人只把舌尖抵住牙根,硬生生把笑压回去,肩膀抖了两下。“伊阳啊伊阳。”
他在肚子里骂自己。“六十岁的人了,稳点,别跟没见过外挂似的。”第一遍桩功撑完,他整个人跟从水缸里捞出来差不多。
汗水浸透短褂,背后贴在皮肉上,很不舒服。
可眼前字迹变了。
【乙木养生功一层:(60/1000)】
伊阳盯着那行字,看了许久。
一遍。
六十点。
这就是寿数加持。
他六十岁,练一次,顶旁人六十次。
别人慢慢磨,他开老年加速器。
l练完一遍后伊阳坐到躺椅上,拿起温水灌了两口。
不过喜归喜,伊阳没有昏头。
第一遍站完,他浑身疲惫,肚里空得发慌,手脚也发软。
这是亏了精气。
练武不是喊两句口号,摆两个姿势,就能白嫖天地。
皮肉筋骨要变强,总得有东西填进去。
精肉、药汤、血气散、血气丸、再往上,还有异兽肉。
这就是穷文富武。
穷人练武,最先练掉的不是懒惰,是命。
他如今吃的是粗粮野菜,偶尔有点鸡蛋都要先给姜月欣。若硬练,进度是能涨,可身体会被掏空。
人是根,功是枝。
根烂了,枝长得再快,也要塌。
紫木倒是能换钱,可眼下风声已经漏了,拿出去卖,无疑是有很大的风险。
不能急。
一天三遍。
多了伤身。
六天。
只要六天,便可入气血一重,炼皮。
第二遍。
第三遍。
天快亮时,伊阳才回屋躺下。
天快亮时,伊阳才回屋躺下。
本以为会一觉睡到日头晒脸,谁料才过两三个时辰,院外鸡叫第二轮,他便睁开了眼。
脑子也很清醒。
不像往常,晨起总有昏沉,眼皮发涩,腰也要在床板上磨半天才肯听话。
今天不一样。
胸腹暖着,四肢也松快不少。
伊阳坐起来,活动了下肩膀。
昨夜那些酸疼还在,可不再尖利,反倒像旧柴被雨润过,没那么脆了。
“乙木养生功,养生二字倒没白叫。”
他穿好衣裳,刚推门出去,便撞见姜月欣端着木盆从井边回来。
小姑娘头发还没梳齐,几缕碎发贴在颊边,眼睛却亮。
她看见伊阳,脚步停住。
“爷爷?”
伊阳拿起水瓢洗脸。
“咋了?大清早见鬼了?”
姜月欣把木盆放到石台上,绕着他看了半圈。
“你今天怎么……不一样了?”
伊阳手一顿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
姜月欣皱着小鼻子,认真得跟村口老夫子验账差不多。
“说不上来。”
“脸没那么灰了,背也直了些。还有,你昨晚是不是偷吃好东西了?怎么人看着年轻了点?”
伊阳把水往脸上一泼,水珠顺着皱纹往下淌。
“错觉。”
“肯定是你昨晚没睡好,眼花。”
姜月欣不服气。
“我眼睛好着呢。”
伊阳拿布巾擦脸,语气很稳。
“那就是早饭没吃,饿出花眼了。”
姜月欣鼓了鼓腮帮子。
“爷爷,你又糊弄我。”
伊阳把布巾挂回木架,背着手往灶房走。
“糊弄你怎么了?我这把年纪,糊弄小姑娘不犯法。”
姜月欣追在后头,两人往厨房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