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外的山路,草长得茂密。
孙麻子缩在伊家院墙外的草垛里,熬了整整一夜。
夏天不冷,可蚊虫是真要命。
他脖子上被咬了七八个包,胳膊上更惨,一挠就是红道子。
草垛里还有股发霉味,混着鸡粪味,熏得他脑袋发昏。
“娘的,杨二这活儿,真不是人干的。”
孙麻子抱着膝盖,眼皮打架,嘴里骂得很轻。
骂归骂,他不敢走。
杨二昨天那张肥脸还在脑子里晃。
“盯好伊老头。办砸了,我让我哥把你丢县牢里醒醒脑。”
县牢是什么地方?
进去一趟,出来少半条命。
孙麻子平日里欺负老弱妇孺能横得没边,可遇上杨二这种真能把人往死里整的主,他腰杆比煮烂的面条还软。
天边泛起灰白时,伊家院门终于有了动静。
门栓被抽开。
吱呀。
孙麻子睡意当场没了。
他从草垛缝里探出半张麻脸,两只眼睛贼亮贼亮。
院门开了。
伊阳背着柴篓,手里拿着那把旧柴刀,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,慢悠悠往村外走。
老头背还有些弯,草鞋踩在土路上,不急不躁,真跟往常上山砍柴没区别。
可孙麻子看着,心里乐开了花。
大清早上山?
还偏偏是昨天被杨二问过紫木之后?
这还用猜?
做贼心虚呗!
“老东西,还装。”
孙麻子咧了咧嘴说道:“你要没藏东西,天没亮往山里钻?骗鬼呢。”
那块紫木在他脑子里,早被吹成了价值连城的宝贝。
内城大户用来做香案的木头。
武馆老爷都能看上的东西。
只要摸到藏处,哪怕不全拿,削下一截偷偷卖了,也够他潇洒很久。
烟花巷那几个姑娘,他早眼馋得睡不踏实。
尤其是哪个叫杏儿的姑娘。
那腰,那脸,那软绵绵喊人的调调,简直要人命。
孙麻子想着想着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怪笑。
“杨二吃肉,老子喝口汤不过分吧?”
他钻出草垛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猫着腰跟了上去。
山路不好走。
清晨雾气还没散,林子里灰蒙蒙一片,湿气往鼻子里钻,带着泥腥和烂叶味。
伊阳走在前头,步子慢,偶尔停下来看看树,砍两根枯枝丢进柴篓里,做派半点毛病挑不出来。
孙麻子远远吊着。
有时躲在树后,有时趴在草丛里。
他觉得自己很专业。
至少比村里那群只会偷鸡的蠢货强。
“老骨头就是老骨头。”
孙麻子盯着前方佝偻背影,眼里全是鄙夷。
伊老头这种半截身子埋土里的货,若不是有个镇上的弟弟挂在名头上,早被杨二连骨头带渣啃干净了。
孙麻子越跟越困。
昨夜没睡好,眼皮跟沾了浆糊似的往下坠。
前头伊阳在一段山路边停下,弯腰低头,似在系草鞋带。
孙麻子赶紧躲到一棵老树后,屏住气。
屏了没几息,他嘴巴撑开,打了个又长又深的哈欠。
哈欠打到最后,眼泪都挤出来了。
他抬手揉眼。
再探头。
人不见了,山路上只剩晨雾贴着草叶游走,那道背着柴篓的佝偻背影,消失不见了。
看到面前只有茂密的树木孙麻子脑袋嗡地发麻。
人呢?
刚才还在那儿!
几息工夫,一个老头能钻哪儿去?
他揉了揉眼睛,往左看往右看都没有看到伊阳的身影。
前头那段山路蜿蜒往上,空荡荡的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“坏了。”
孙麻子后背冒汗。
若在自己眼皮底下把人跟丢,杨二能把他吊起来抽。
那肥猪笑起来越亲热,下手越黑。
孙麻子顾不得藏身,弯腰从草丛里窜出去,三步并两步冲到伊阳刚才停留的地方。
“老不死的!”
他压着嗓子骂。
“腿脚怎么突然这么快?赶着投胎啊?”
周围没有回应。
只有鸟雀被惊起,扑棱棱飞远。
孙麻子在林子里乱转,扒拉树枝,扒开草丛,鞋底踩进湿泥里,拔出来时带着黏糊糊的响。
越找越慌。
越慌越急。
他额头汗珠往下淌,麻脸上的坑坑洼洼全填了汗,瞧着更难看。
“出来啊,老东西。”
“别让麻爷找到你,不然有你好受。”
嘴上狠,腿却有点软。
又找了半盏茶工夫,孙麻子在一处泥泞洼地边缘停住。
地上有草鞋印。
孙麻子长长吐了口气,悬着的胆子落回肚里半截。
“我就说嘛。”
他抹了把脸,冷笑起来。
“老头终究是老头,跑得再快,也得在地上留爪子。”
草鞋印一路往深山去。
那方向偏得很,平日里樵夫都少走。
孙麻子眼珠子更亮了。
紫木!
肯定就在那边!
老东西怕被盯上,想去转移藏货,结果还是嫩了点。
“等麻爷先摸到地方,嘿嘿……”
他弓着腰,紧盯脚印往里钻。
山路越来越窄。
草也越来越密。
两旁树木遮住天光,背阴坡一带常年潮湿,枯叶厚厚积着,脚踩上去软烂发滑。
孙麻子走得鼻尖冒汗,裤腿被荆条刮出几道口子。
可他不舍得停。
眼前似乎已经摆着银子,白花花的,堆在桌上,任他抓。
走到一处背阴坡时,草鞋印断了。
断得突兀。
前面是一片茂密树林,地上枯叶堆得厚,偏偏那串脚印到了林前便没了。
“人呢?”
孙麻子转了半圈,眼睛瞪得发酸。
“老东西,你别装神弄鬼。”
没人应。
林子里的雾气贴着树干绕,湿意钻进衣领,贴着后颈爬。
孙麻子忽然觉得这地方阴得厉害。
背阴坡。
少有人来。
真要在这里出点事,尸首烂成骨头都未必有人翻到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孙麻子自己先打了个寒颤。
不对。
怕什么?
对方只是个老头。
伊老头要真有能耐,早去镇上享福了,还用在三木村砍柴?
“娘的,藏得还挺深。”
他咬着牙,骂骂咧咧。
“等老子找到紫木,先拿你那小孙女开开荤,看你还敢不敢装硬骨头。”
话刚出口,头顶树干上传来极轻的布料摩擦。
孙麻子后颈皮肉一下收紧。
他刚要抬头。
树杈上,一道干瘦身影落下。
从树上落下的伊阳面孔平静得吓人,他双手拉着一根粗麻绳。
麻绳提前浸过桐油,泛着暗亮,滑腻又结实。
落地那一刹,绳圈从孙麻子头顶套下,准准扣住脖颈。
孙麻子连喊都没喊出来。
脖子被勒住,喉管被硬生生压扁。
他的两只眼珠往外凸,眼白里红丝密密爬开。
嘴巴撑到最大,舌头挤出半截,发黄的脸很快憋成紫青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破风箱漏气般的动静从喉咙里挤出。
孙麻子双手往上乱抓,十根手指扣住麻绳,想把绳子扯开。
可那绳浸了桐油,滑得要命。
更可怕的是背后那双老手。干瘦粗糙力气却出奇的大根本不像是一个六十岁老人该有的力量。
伊阳双臂向后绞住,脚下踩实泥地,腰背发力。
乙木养生功这几日养出的暖劲,从小腹贯到肩臂。
就算没有达到气血一重炼皮境,但足够收拾一个被酒色掏空的无赖。
孙麻子疯了。
双腿在泥地上乱蹬,鞋子飞进草丛,脚跟在地上刨出两个深坑。
泥点溅到裤脚,也溅到伊阳草鞋边。
他指甲抓破自己脖子,血道子翻开,混着汗和泥,糊成脏污一团。
可越挣,绳越紧。
越紧,气越少。
先前那些烟花巷、银子、紫木,全从脑子里退了出去。
只剩一个念头。
活下去。
他想活下去。
孙麻子拼命歪头,想看伊阳。
眼里的阴狠散了,剩下的全是哀求。
鼻涕和眼泪糊满麻脸,嘴里挤出含混的求饶。
“饶……饶……”
伊阳没有搭话。
六十年里,他见过太多烂人。
这种人没跪下前,满嘴都是狠话。
跪下后,满嘴都是悔话。
等缓过气,又会变回咬人的狗。
狗改不了吃屎。
恶犬改不了咬人。
伊阳活到这个岁数,早过了听坏人忏悔的年纪,更何况他下定决心的事情岂会轻易收回。
他手臂往后一收,膝盖压住孙麻子后背。
咔嚓。
脖颈里传出令人牙酸的脆响。
孙麻子乱蹬的腿停了。
两只手还扣在绳上,却没了力气,慢慢垂下。
身体软软趴在泥地里,脸贴着枯叶,嘴巴仍张着,眼珠鼓出,死前那点哀求还挂在脸上,丑得很,也可笑得很。
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伊阳松开麻绳,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了几下。
这是他来到这个世道六十年来,头回亲手杀人。
没有呕吐,没有手软。
也没有话本里写的心神大乱。
他只是觉得肩膀酸,手掌被麻绳勒得发热,鼻子里全是泥腥、汗臭和尿骚味。
孙麻子吓尿了。
伊阳低头看着尸体,长长吐出胸腔里的浊气。
“早说过了。”
老人嗓子很低,像在跟一截木头说话。
“不出手则已。”
“出了手就别留下活口。”
武道带来的踏实感,在这一刻沉进骨头里。
原来力量真能这么干脆。
一条恶犬,平日里能吓得孤女不敢出门,能让村妇咬牙忍气,能让老实人夜里插紧门栓。
可绳子套上去,也不过几十息的事。
伊阳弯腰,抓住孙麻子的脚踝。
尸体在枯叶上拖出长痕。
老人拖着他往林子深处走,步子不快,却稳。
那里有个早看好的土坑,旁边是松软腐土,背阴,少人走,野兽也少来。
挖坑。
埋尸。
撒枯叶。
清理拖痕。
做完一切后,伊阳看着手中的几枚铜币露出鄙夷的眼神,这个孙麻子真是个穷鬼。
半个时辰后,背阴坡只剩被翻过的潮土。
伊阳把麻绳收好,用枯叶擦净手上的泥,又捡起柴刀,往柴篓里压了几根枯枝。
老樵夫上山砍柴,总不能空手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