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过去。
孙麻子这个人消失几天三木村没人当回事。
就算有村民想起也是骂道:“孙麻子那烂货又不见了?”
“八成去隔壁村找暗娼了呗,他那裤腰带,比村东头老狗还松。”
没人去找。
没人去问。
伊阳对此并不意外。
这种村痞无赖,活着招人烦,死了也没人惦记。
这世道就是这么现实。
好人少回家半个时辰,邻里都要问一句是不是摔沟里了。
烂人三五天没影,大家只会盼他死远点,别把臭味带回来。
伊家小院里,伊阳站在树下,双脚分开,膝盖微曲,双臂虚抱。
乙木长生桩。
比起刚开始那几日,伊阳如今站桩已经稳了许多。
背还是老人的背,却不再塌得厉害。
腰腹之间,有团暖意盘着。
每次呼吸,那暖意便顺着四肢走一圈,像老灶膛里埋着的火炭,外头不显,里头烫人。
姜月欣蹲在井边洗衣裳。
小姑娘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两截细白胳膊,手指泡在水里,被井水冻得粉粉的。
她偷偷看了伊阳好几回。
终于没忍住。
“爷爷。”
伊阳没动。
“嗯?”
“你这个姿势,看着怪累的。”
“养生把式。”
伊阳闭着眼,气息绵长。
“早年学过,丢了几十年,最近捡起来练练。老胳膊老腿,不活动就锈了。”
姜月欣把衣裳拧干,狐疑地歪着脑袋。
“养生把式还要站得满头汗?”
“你懂啥。”
伊阳眼皮都没抬。
“老树也得晒太阳,晒透了,虫才少。”
姜月欣被噎得鼓了鼓腮。
“爷爷,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会糊弄人了。”
伊阳收了架势,拿起旁边粗瓷碗喝了口温水。
“糊弄谁也不能糊弄你。记住,这把式别往外说。”
姜月欣立马点头,水灵灵的眼珠亮得很。
“我不说。”
她顿了顿,又压低嗓子。
“连杨婶也不说?”
“不说。”
“二妞呢?”
“不说。”
“村口那只黄狗呢?”
伊阳瞥她。
“它要是会说人话,第一句肯定告你的状。”
姜月欣噗嗤乐了,笑得肩膀直颤。
这丫头笑起来,院子都像亮堂了几分。
日头升高。
院子里的影子缩短。
伊阳重新站回老槐树下。
今天,是第六天。
这些天来,每天三遍桩功,雷打不动。
旁人练功,是拿岁月一点点磨。
伊阳不一样。
【老骥伏枥,志在千里】这天命,粗暴得很。
他六十岁。
练一遍,便顶六十遍。
年轻人拼天赋,拼药汤,拼师父手把手喂饭。
伊阳拼命长寿。
活得够老,也是本事。
眼前小字浮起。
【乙木养生功一层:(960/1000)】
只差最后四十点。
换句话说,只要把这一遍站完,他便能跨过那道门。
那道十六岁时被武馆教头一句“无缘武道”封死的门。
六十年。
整整一甲子。
伊阳闭上眼,牙关轻扣。
身体有些酸痛
但这点疼算什么?
年轻时被父母偏心,心口烂过。
中年时风雪夜扛柴回村,脚底磨破,血糊在草鞋里,也走过。
老来为了一个小姑娘的安稳,把孙麻子拖进土坑,也做过。
现在一套桩功,还能把他逼趴下?
笑话。
“来。”
伊阳在喉咙里低低吐出一个字。
他把全部心神沉进小腹。
呼吸拉长。
汗水顺着额头的皱纹往下滚,滴到下巴,再落进衣领。
洗得发白的短褂湿透,贴在干瘦躯体上。
三伏天的热原本让人烦躁,可伊阳胸腹里那团热,比天上太阳还热。
它在烧。
烧得是伊阳六十年的憋闷、遗憾、不甘,它要将这些全部燃烧化作伊阳新生的新柴。
正午。
阳光穿过槐叶缝隙,碎金般落在伊阳肩头。
某个呼吸之后。
伊阳体内宛若传出低低雷鸣。
雷声不在耳边、在血肉里在骨头里。
伊阳眼前面板跳动。
【老骥伏枥,志在千里】
【乙木养生功一层:(1000/1000)】
成了。
伊阳还没来得及多想,腹部那团暖意骤然扩散,汹汹热流冲向四肢百骸。
干枯经脉被冲刷。
松弛皮肉被滋养。
他全身皮肤泛起古铜色,原本老树皮般松垮的肌肉,一点点收紧。
身体的四肢像旱了多年的田,终于等来一场大雨。
灰黑污垢从毛孔里渗出,黏腻腥臭,味道直冲鼻腔。
伊阳却半点不嫌。
他甚至想笑。
旧年的风湿骨痛,砍柴磨出的暗伤,还有年轻时摔下山坡留下的老毛病,被那热流一遍遍冲过。
疼痛没有全没。
但少了大半。
那种轻快感,太陌生了。
陌生到伊阳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二十岁。
他吐出一口浊气。
气息长得吓人。
从胸腔吐出,足足过了好几息才尽。
再睁眼时,浑浊老眼里透出锋芒,像柴刀磨过后露出的冷白刃口。
伊阳低头,看着自己的拳头。
拳背仍有老年斑。
可皮肉下藏着的力量,已完全不同。
“六十年啊……”
他喃喃开口,喉头发涩。
“老子终于推开这扇门了。”
一句话说完,眼眶竟有些热。
不是矫情。
是那种被命运按在泥里六十年后,终于能抬头喘口气的畅快。
十六岁那年,武馆教头四个字,压住伊阳半辈子。
无缘武道。
这四个字,多轻啊。
从别人嘴里吐出来,就是一句轻飘飘的话。
可落到伊阳身上,便是一辈子的山。
如今这座山,被他用六天时间,硬生生掀开一道口子。
寻常城镇子弟,有武馆药汤,有教头指点,半年一年摸到炼皮门槛都算不错。
世家子弟有精肉宝药堆着,也要三个月起步。
伊阳呢?
一个六十岁的农村老头仅用六天就突破到这个境界。
这事说出去,别说三木村没人信,云林县那些武馆师父听了,都得怀疑自己昨晚酒喝多了。
伊阳收功,低头闻了闻身上。
“嘶。”
他皱了皱鼻子。
“这味儿,狗闻了都得绕路。”
后院有口井。
伊阳提着木桶过去,打水冲身。
冰凉井水浇在身上,灰黑污垢顺着脊背往下流,在泥地里晕开。
连冲三桶,他才觉得能见人。
洗净后,伊阳看着自己的胳膊。
枯瘦和老态还在。
但相比之前是有了很大的变化。
他伸手掐住小臂皮肤,用力一拧,皮肤连白痕都浅得很。
“炼皮。”
伊阳低声念着这两个字。
皮膜坚韧,气血增长。
这才只是武道第一步。
可对三木村这种地方来说,已经够用了。
伊阳转身来到杂木堆旁。
那儿压着一块铁木残桩。
这东西硬得烦人,普通斧头劈几下都能崩刃口,村里汉子见了都嫌晦气。
伊阳没有拿柴刀。
他活动了一下右手。
指骨咔咔作响。
吸足气。
脚下踩稳。
拳头直直打出。
嘭!
铁木残桩狠狠一震,裂纹从拳落处蔓开。
木屑飞起,有几片擦过伊阳手背,却没留下伤。
那块硬得让村人骂娘的铁木,被他一拳打出深裂。
伊阳低头看指关节。
泛红。
没破皮。
胸口那团喜意再也压不住。
这就是气血武者。
这就是力量。
孙麻子那种被酒色掏空的闲汉,现在站在面前,伊阳不用绳,不用坑,不用算计,抬手就能把他打得爹妈都认不全。
杨二呢?
那个肥虫仗着练过几日把式,在村里横着走。
换成现在,也就是一拳两拳的事。
爽。
真爽。
爽得伊阳这把老骨头都想喊两嗓子。
不过,很快。
他把这股子热劲按了下去。
人不能飘。
尤其是在乱世里。
很多人不是死在弱小时,而是死在刚有点本事的时候。
刚赚点钱,就想买大宅。
刚练点武,就想装高手。
刚杀条狗,就觉得自己能屠虎。
这种人坟头草都比别人长得快。
伊阳弯腰,把劈裂的铁木残桩拖到柴堆最底下,又用乱柴遮住。
院里痕迹也清理干净。
该藏的藏。
该装的装。
继续当那个半死不活的老樵夫。
暗中攒资源,攒功法,攒足能把敌人骨灰都扬进河沟里的底牌。
这才是正经路数。
中午。
姜月欣把糙米粥端上桌,又摆了两碟小菜。
一碟咸萝卜。
一碟野菜拌蒜。
还有一个鸡蛋,被她偷偷切成两半,全推到了伊阳碗边。
“爷爷,吃饭啦。”
伊阳换了干净短褂,慢吞吞坐下。
姜月欣抬头看了一眼,手里的筷子停住。
她揉揉眼睛,又凑近了些。
少女身上有皂角和草叶混在一起的香气,轻轻落在伊阳肩边。
“爷爷。”
“咋了?”
“你过来点。”
“吃饭还要验货?”
“别动。”
姜月欣伸出手,拨了拨伊阳鬓边花白头发。
小姑娘眼珠越睁越圆。
“爷爷!你真的变年轻了!”
伊阳夹咸萝卜的手顿住。
“胡说,我都快六十了,年轻个屁。”
“真的!”
姜月欣急了,干脆绕到他面前,盯着他的脸看。
“你脸上的沟没那么深了,脸也红了些。还有这里。”
她指着伊阳发根。
“白头发底下有青黑色了!”
伊阳摸了摸脑袋,心里有数,嘴上却半点不松。
“养生把式练得气血通了,脸色好些而已。”
姜月欣眼里亮得厉害。
“那你多练!天天练!”
伊阳斜她。
“你不是说我站得满头汗,怪累?”
“累也练。”
小姑娘把半个鸡蛋夹到他碗里,语气认真。
“爷爷能多活几年,比什么都好。”
伊阳心头发软。
嘴上却还要逗她。
“怎么?爷爷变年轻了不好?以后还能多护你几年,免得你这小丫头被黄狗告状。”
姜月欣眼圈一下红了。
她放下筷子,抱住伊阳胳膊,脸贴着他肩膀,像归巢的小鸟。
“当然好。”
“我要爷爷长命百岁,一直陪着我。”
伊阳没有说话。
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这小姑娘什么都不懂。
也什么都懂。
饭后。
姜月欣哼着乡间小调去洗碗。
伊阳躺回那张旧藤椅。
藤条咯吱咯吱,还是老动静。
可躺在上面的人,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能忍气吞声的老樵夫。
伊阳心念一起。
面板浮现。
【乙木养生功二层:(0/3000)】
三千。
需求翻了三倍。
伊阳看着那行字,手指敲了敲藤椅扶手。
到了炼皮之后,身体消耗也跟着上来了。
上午突破时,那种饥饿感已经冒头。
若还靠糙米野菜硬撑,练是能练,可人会被吸干。
穷文富武。
这四个字,真不是吓唬穷人的。
精肉、药材、血气散、血气丸,甚至异兽肉。
这些都要银子。
大量银子。
伊阳摸了摸袖口,眼神落向屋里某处。
青木山那块紫木,还藏着,但上次上山他削了一小块下来。
那东西原先是祸根。
现在,却能变成修炼资源。
当然,卖东西不能莽。
云纹镇也好,云林县也罢,都不是善地。
有钱露白,跟把脖子洗干净送到刀下没区别。
可若不去换资源,乙木养生功二层就要慢上许多,但杨二和他那个在县城的哥哥可不会给他太多时间
伊阳眯起老眼。
“看来,得出趟门了。”
藤椅轻轻晃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