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后,姜月欣屋里的灯早灭了。
伊阳坐在灶房门口,把那块削下来的紫木用旧布包了三层,又塞进怀里。
伊阳换了件旧灰褂,又往脸上抹了些锅底灰。
头发用破布巾裹住,只露出半张干皱老脸。
从背影瞧,仍是个乡下老头。
从正面瞧,也就是个更穷的乡下老头。
他临出门前,站在姜月欣屋外听了会儿。
小姑娘睡得安稳,呼吸轻轻起落。
伊阳把门栓重新推严,又将院墙边几处脚印扫乱,这才背着小包,从后门出了院。
云纹镇东南方,有个废弃多年的老村子。
外人只说那里闹鬼,夜里有青火在乱坟地里飘,胆小的走到半路都能吓出半条魂。
可三木村的猎户们私下说过,那地方不是鬼窝,是黑市。
山上猎来的活物,若走正道,官府抽税,镇上牙人压价,最后到猎户手里的钱,比兔子尾巴还短。
所以有人宁愿半夜绕路去黑市。
伊阳早年听过这些闲话,当时只当耳旁风。
谁能想到,六十岁的人了,还要半夜去当一回卖货郎?
他走得不快。
夜风钻进衣领,带着田埂湿泥味。
远处偶尔传来野狗吠叫,很快又被草虫声吞了。
大半个时辰后,废弃村子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。
破墙,歪门,塌了一半的土屋。
村口挂着两盏昏黄灯笼,灯笼外罩了黑布,只漏出窄窄光圈。
门边蹲着两个汉子。
一个手里捏着短棍,另一个腰间鼓鼓囊囊,瞧着藏了刀。
“进市,一半个小钱。”
拿短棍的汉子抬了抬下巴。
伊阳从袖口摸出一个半小钱,放到木碗里。
汉子低头看了眼点头说道:
“懂规矩。进去吧,别乱问,别瞎看,买卖成不成各凭本事。出了村口,死活不归我们管。”
伊阳点头进了村。
黑市比他想的热闹。
破屋里点着油灯,墙角摆着摊。
有人卖旧瓷瓶,说是前朝贵人用过的东西,可瓶底泥还没干,骗鬼都嫌敷衍。
有人卖药材,干参须,鹿茸片,蛇胆泡酒,摊主说得唾沫横飞,恨不得把一根草吹成仙草。
也有人卖弩箭。
弩机用黑布盖了半截,只露出森森弩臂。
旁边还摆着几包血气散,纸包封口压着红印。
来往的人大多蒙面,有些戴斗笠,有些披蓑衣。
穷汉想捡漏,猎户想卖货,游手好闲的混子想逮肥羊。
伊阳看了一圈,没停太久。
他今天目标很清楚。
卖紫木,换血气散。
别的东西再诱人,也不碰。
老头子没有捡漏命。
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,把旧布摊开,将那小块紫木放上去。
紫木不大,约莫巴掌长,两指厚。
断口深紫纹理在灯下泛着暗沉色泽,木香很淡,凑近才闻得见,清苦里夹着药味。
伊阳没有吆喝。
也不主动招呼。
他坐在墙根,双手拢袖,半垂着眼皮,跟来晒月亮似的。
旁边卖蛇酒的老汉瞄了两眼,忍不住搭话。
“老哥,卖木头啊?”
伊阳嗯了下。
“啥木?瞧着挺邪乎。”
“山木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不买别问。”
蛇酒老汉碰了个软钉子,嘟囔两句,转头继续吹自家蛇酒能壮阳。
伊阳没搭理。
在这种地方,越急越掉价。
你上赶着夸东西好,别人便晓得你缺钱,刀子能从价钱上割到骨头里。
过了约莫半炷香,一个瘦高蒙面客停在摊前。
那人衣袖很宽,手指细长,指甲修得干净,和这黑市里的粗人不太搭。
他弯腰看了看紫木,又看向旁边两段山参须。
“老丈,这参须怎么卖?”
伊阳没抬头。
“不卖。”
瘦高客笑了两下。
“摆出来不卖?老丈做买卖挺有个性,主打一个随缘是吧?”
话没说完,他伸手去拿紫木。
啪。
伊阳的手从袖中探出,拍在那人手背上。
动作不花哨,却快得很。
瘦高客手背当场红了一片。
他眼皮跳了跳,退后半步。
“老丈,火气挺大。”
伊阳抬眼看他语气淡漠的说道:“不买别碰。你娘没教过?”
旁边几个摊主听见这句,低低笑了起来。
瘦高客的眼神沉了沉。
可他没发作。
刚才那一下,没练过的人做不来,这老头至少是一名气血一重的武者。
能在黑市活跃的人,没人真傻。
“行,您老有脾气。”
瘦高客甩了甩手,转身离开。
伊阳重新拢袖,安静的等待。
后面又来了几拨人,有的问价,有的想套来路。
有的拿劣等药材来换,说得天花乱坠,什么家传秘方,什么武馆内供,听得伊阳差点想把摊子卷起来糊他脸上。
他始终一句话。
“五十两。”
问的人大多骂一句疯了,然后走开。
五十两不是小数。
在三木村,足够让一家子吃上两年粗粮。
在黑市,也不是随手能掏的钱。
伊阳坐了很久。
油灯里的火苗矮下去,他琢磨着若再没人出价今晚就收摊。
就在他伸手准备包布时,一个壮汉蹲在摊前。
这人戴着斗笠,半张脸藏在阴影下,肩膀宽,手掌厚,指缝里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老茧。
他没急着碰,只低头看了会儿。
“紫木?”
伊阳看着他,有些惊讶的说道:“你认得?”
壮汉拿出一小片铜刀,在紫木边缘轻轻刮了点木屑,放到鼻下闻。
片刻后,他把铜刀收回。
“货是真的。”
伊阳没说话。
壮汉抬头,像是随意的问道:
“哪来的?”
“山上捡的。”
“就这块?”
“就这块。”
壮汉盯着他,伊阳也看着壮汉。
两人中间隔着一块紫木,气氛有些绷。
旁边蛇酒老汉不吆喝了,偷着往这边瞅。
终于是壮汉先坚持不住开口道:
“五十两太贵。”
伊阳伸手去包布。
“那就算了。”
“十两。”
伊阳的手停都没停。
壮汉皱眉,语气不顺的说道:“老丈,在这做买卖,漫天要价就没意思了。十两不少了,你拿回村够买后辈子的棺材板了。”
伊阳把紫木包到一半,抬起眼。
“你这话晦气,得加钱。”
壮汉愣了下,随即乐了。
“你这老头有意思。十五两。”
伊阳继续包。
“三十五。”
“二十。”
“三十二。”
“二十二。”
“三十。”
壮汉用舌尖顶了顶腮帮。
“二十五,再多我转身走。”
伊阳把旧布打结。
“你走。”
壮汉盯着那布包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。
“二十八。”
伊阳终于有些满意的同意了说道:“现银。”
壮汉从怀里摸出银锭和碎银,放到摊布上。
伊阳没有急着收,用手指逐个掂过,又拿牙咬了两块碎银。
壮汉看得直皱眉。
“老丈,你这是把我当骗子?”
伊阳把银子收进怀里。
“黑市里不把别人当骗子,难道当亲爹?”
伊阳把紫木推过去。
壮汉收了货,很快融进人群。
伊阳没有多待。
他转去药材摊,血气散摆在木盘里,一份一纸包,纸上有粗糙红印。
摊主是个矮胖妇人,眼睛小,算盘打得噼啪响。
“血气散,三两一份,不还价。”
伊阳问道:“成品?”
妇人翻了个白眼:“废话。你拿回去冲热水,练功前泡着,补过头流鼻血别来找我哭。”
伊阳数出二十四两。
“八份。”
妇人这才多看他一眼。
“老丈给谁买?家里小辈练武?”
“嗯。”
“省着用,穷人练武,血气散只能辅助,真想长本事,还得精肉和药膳。没钱别硬练,练废了没人收尸。”
这话难听,却实在。
伊阳把八包血气散收好。
“多谢提醒。”
“谢个屁,买卖而已。”
伊阳转身离开。
刚走出几步,他余光瞥见破墙边站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。
那人抱臂靠墙,眼睛一直跟着他。
疤从左眉斜到下颌,皮肉翻得难看,像被野兽啃过。
伊阳往卖弩箭的摊前停了停,又绕到卖旧瓷的破屋前。
疤脸男人也换了位置。
不近不远,黏得很。
伊阳袖中手指轻敲。
麻烦来了。
卖紫木的钱只剩四两多,另有八份血气散。
对方盯的未必是银子。
也许是紫木。
伊阳出了黑市。
村口那两个守门汉子只瞥了眼,没人多管。
规矩早说了,出了村口,死活自理。
夜路更黑,伊阳走过废田边,脚步开始加快。
后头脚步也快了。
他拐进一条乡间小路,两边荒草高过腰,路面坑洼,夜里走着很容易崴脚。
一直跟着的疤脸男人不装了。
“老头,走这么快干啥?”
伊阳没回头,见状疤脸男人嗤了下。
“别怕,我就问你几句话。紫木还有没有?有的话,咱们做笔大买卖。”
伊阳继续往前。
疤脸男人骂了句脏话,脚下发力追来。
可追到一片草丛旁,前方人影忽然不见。
疤脸男人步子一顿。
“老东西?”
草叶晃了晃。
下一息,白灰从侧面扬起,扑了他满脸。
“啊!”
疤脸男人捂着眼往后退,嗓子都劈了。
伊阳从草丛里窜出,手臂用力捆住他脖颈,膝盖顶住后腰,双臂往后一绞。
疤脸男人双手乱抓。
他没有入武。
力气也就比寻常猎户强些。
眼睛被石灰迷住,连方向都分不清,挣扎全靠蛮劲。
伊阳手臂收紧。
乙木养生功练出的气血在皮肉下奔走,老迈身躯此时稳得可怕。
疤脸男人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怪响。
“饶……有话……”
伊阳贴在他背后,语气低得很。
“下辈子,别跟老头抢夜路。”
枯瘦的手臂收到底。
疤脸男人抽搐几下,没了动静。
伊阳又多等了十几个呼吸,才松手。
稳健不是胆小。
补刀才是正经人的美德。
他摸了摸尸身。
三两银子,一把短匕,几枚小钱,还有一张折好的纸。
伊阳没打开看。
他把东西塞进怀里,将尸体拖进草丛深处,用枯草遮了,又踩乱附近痕迹。
这地方离黑市不远,明早若被野狗扒出来,也没人会查到一个三木村老樵夫头上。
伊阳没有沿原路回,在路上他猜测对方应该是怀疑自己还有紫木,毕竟一颗树怎么可能还剩下这一点。
他绕过废田,穿过一片低洼沟地,又在溪边洗了手和草鞋底。
等三木村的轮廓出现在夜色里时,天边已经泛灰。
伊阳翻进后院,把门栓扣好。
屋里安静。
姜月欣还没醒。
伊阳回到自己屋,掏出八份血气散,二十八两紫木钱换来的只剩四两多,加上疤脸男人身上摸来的三两,合起来倒也不亏。
最后,他拿出那张折好的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