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阳借着灯火展开。
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《壮血汤》。
往下看,是药材名:乌骨藤三钱、红参须半钱、虎骨粉少许………
后头还写着几句功效。
补亏损,壮气血,暖皮肉,助外功入门。
伊阳手指在纸上点了点。
“药浴方?”
他活了六十年,见过不少乡下偏方,什么锅灰治牙疼,童子尿压惊,听得人脑仁发酸。
可这张方子不一样。
药名虽杂,路数却正。
壮血汤的效果,约莫和血气散差不多,只是偏药浴,不走口服。
“疤脸那货,身上还藏着这种东西。”
伊阳咂了咂舌,真是人不可貌相,劫道的也有点技术含量。
可惜技术含量救不了命。
伊阳把药方收好,塞到床板夹缝里。
现在没有药材,暂且用不上。
但方子留着,之后可以试试效果,毕竟自己买药材制作方子比直接购买方子是剩下不少钱的。
他转身去了灶房,动作放得很轻。
姜月欣还在睡,屋里传来细细的呼吸,安稳得让人心口发软。
灶膛里塞进枯枝,火舌舔上锅底,干柴噼啪作响。
伊阳添了大半锅水。
水汽慢慢升起来,灶房里的土墙被熏得发暗,锅盖边缘冒出白雾。
等水开了,他提着木桶,一趟一趟往后院倒。
破大木桶放在墙角,桶箍已经旧了,平时洗澡还凑合。
滚热的水倒进去,桶壁发出咯吱动静,水汽扑面而来,烫得人鼻尖发痒。
伊阳从怀里取出一份血气散。
纸包上压着粗红印,味儿隔着纸都能钻出来,辛辣里夹着药苦。
他撕开封口,粉末倒入水中。
滋啦。
水面冒起细密泡沫,原本清水转成淡红,药香一下散开,不刺鼻,却厚得很,钻进肺里,像老参熬了一夜的汤。
伊阳眼皮动了动看着浴桶中的水想到:
“三两银子一份,倒也不是全靠吹。”
他脱去短褂,露出干瘦却收紧了许多的上身。
老年斑还在,肋骨线条也还清楚,可皮下那股紧实劲,已不是三木村寻常老人该有的。
跨入木桶。
热水没过小腿,没过腰腹,最后漫到胸膛。
烫。
很烫。
换成以前的老身板,泡上半盏茶就得头晕。
可炼皮之后,皮膜坚韧,毛孔开合间,药力顺着皮肉往里钻。
伊阳闭上眼,运起《乙木养生功》的心法。
小腹那团暖意被药香勾动,沿着四肢游走。
干了多年的血肉,宛若饥兽闻见肉味,争着吞咽水中的精华。
酸,麻,暖。
三种滋味搅在一起,从皮肤一路滚到骨头边上。
伊阳喉间压出一口长气。
“舒坦。”
以前练功,没有滋补身子像被掏空的旧粮袋,抖一抖全是窟窿。
现在不一样。
药力补进去,亏空被一点点填上。
这种感觉,比冬夜里喝下一碗肉汤还过瘾。
姜月欣起床后门外问道:“爷爷你在洗澡,那我做饭去了。”
伊阳随意道:“中午多煮点,去请你杨婶过来吃饭。”
“请杨婶?”
“嗯,叫她来。”
伊阳敲了敲木桶边。
“前些天她为你的事跑前跑后,咱家穷归穷,不能没良心。”
“哦。”
姜月欣应了,脚步急匆匆跑远。
伊阳听到她落荒而逃的脚步声,笑意在脸上留了片刻。
他低头看向桶里的药水。
淡红还在,只退去三分之一。
伊阳伸手搅了搅,药香仍厚。
“有意思。”
一份血气散化水,足够泡三次。
也就是说,三两银子能顶三回药浴。
泡一次补回来的气血,支撑他多站一遍乙木长生桩不成问题。
原本每天三练。
现在能四练。
乙木养生功二层需要三千进度。
一遍六十点。
一天四遍,就是二百四十点。
十三天以后就能达到气血二重,练肉境。
这个进展速度可谓是十分的吓人。
伊阳手掌搭在桶沿,指头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穷文富武,果然不是假话。”
没钱的时候,练功是在啃命。
有药的时候,练功才叫修炼。
中午饭桌难得丰盛。
伊阳练完桩功后去找猎户买了一只野鸡,姜月欣炖了半锅,汤面漂着油花,香气从灶房飘到院门口,惹得村口黄狗都绕来绕去。
杨惠进门时,鼻子先动。
“哟,今天过年啊?”
她掀开草帘,瞧见桌上野鸡汤,眼珠都亮了。
“伊叔,你这是发财了?还是月欣这丫头把你私房钱摸出来了?”
姜月欣端着碗,脸还带着上午未散的红,赶紧道:“杨婶,你别乱说。”
杨惠狐疑地看她。
“你这脸怎么红成这样?灶房热的?”
姜月欣差点把碗放歪。
“热,热的!”
伊阳夹了块鸡肉放进杨惠碗里。
“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?”
杨惠立马笑开。
“堵得住,鸡肉能堵住。伊叔,你早这么大方,我天天闭嘴。”
“那还是算了。”
伊阳喝了口汤。
“你闭嘴,三木村少一半热闹。”
杨惠一拍桌子。“嘿,你这老头还损我!”
姜月欣在旁边笑得肩膀直颤。
三人围着旧木桌,碗筷碰撞,鸡汤热气往上冒。
外头乱,村里也乱,可这一方小院里,难得有了点人间烟火。
村另一头。
村长杨树玉家里,酒味浓得熏人。
杨二坐在上首,肥手捏着酒杯,旁边张小山拎着食盒,摆出卤鹅、卤肉、花生米,还有一壶好酒。
杨树玉年过五十,胡子修得齐整,坐姿端着,眼珠却总往鹅上瞟。
村长也是人,人就有馋虫,而且这个世道村长也没有办法天天大鱼大肉。
看到村长的眼神杨二在内心不屑的一笑,但表面还是恭敬的给他满上酒说道:
“树玉叔,咱们都是杨家人,我也不绕弯子。”
杨树玉捻着胡子。
“你小子带这么多东西来,准没憋好事。”
杨二嘿嘿道:“哪能叫坏事?我是想替村里人谋条活路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有些人家田薄,人懒,种一年也交不起税。与其让官府来催,不如把田自愿转出来,换点银子,大家都轻松。”
杨树玉杯子停在半空,顿时明白了杨二想要干什么。“根据大虞律法强占田地是死罪啊。”
听出了村长口中的害怕杨二摆手不屑的说道:
“叔,你这话就外行了。不是强占,是自愿的按手印,写契书,银钱给到位。谁敢说强破?”
见到杨二口气中的无赖杨树玉脸皮绷着。
“村里人会闹。”
“闹什么?”
杨二夹了块鹅肉,塞进嘴里。
“闹的人,多半是不懂事。让我哥在县里递句话,来两个差役问问,他们就懂事了。”
杨树玉没吭声。
杨二又倒酒。
“叔,你家大郎不是一直想进城学武?云纹镇那些小武馆,哪有县城里的门路好。我哥认得人,虽说不能保他一步登天,但城里的武馆塞个进去当个记名学徒,问题不大。”
杨树玉捻胡子的手停了,杨二的建议吸引到他了。
他儿子若能进城学武,说不定也能像杨大一样成为一名武者,在县城里做官到时候他们就光宗耀祖了啊!
思索良久良久,杨树玉端起酒杯。
“别闹太难看。”
见到村长同意后杨二笑得肥肉发颤说道:“叔放心,我办事,有分寸。”
杨树玉喝下酒,又压低嗓门。
“还有件事。青木山上最近不太平。”
“怎么?”
“闹大蛇。”
杨树玉放下杯子,有些担忧道:“隔壁村猎户的狗被吃了,只剩断绳和爬行痕,草都压平了。人去找,到现在没回来。多半也没了。”
杨二夹肉的手顿了顿,也有些惊疑道:“大蛇?”
“不是寻常蛇。听隔壁村的猎户说留下的身子比小树的断口还粗,能拖猪。你让你哥回来瞧瞧,他是武者,总比咱们强。”
听到这话杨二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三木村靠山吃山,大蛇若真下山,谁家都别想睡踏实。
可让杨大回来?
他哥在县里忙着捞油水,哪肯为村里几条贱命跑一趟。
杨二敷衍道:“我写信问问。我哥事多,抽不开身也正常。”
杨树玉皱眉,察觉出了杨二嘴上的敷衍,有些不满道:“别光嘴上说,到时候蛇下山了大家后不好过。”
“行行行,叔,我还能骗你?”
杨二起身告辞,张小山提着空食盒跟出去。
刚到门外,一个地痞迎上来。
“二爷,孙麻子还没回来。”
杨二脸上的肉一抖。
“废物东西!让他盯个老头,人盯没了,自己也没了?”
地痞缩着脖子。
“村里都说他去外头鬼混了。”
杨二骂了几句,忽然停住想到了些什么
刚才村长说的话和伊阳的紫木这件事连在一起,几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碰到一块,他肥脸上的怒意慢慢压下去。
张小山凑近。
“二爷,咋了?”
杨二看向远处青木山,喉咙里挤出低笑。
“没咋。”
“只是这山里有蛇,倒也不是全是坏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