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小方打开大门,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精壮汉子。
身着青色短打,腰杆挺得笔直,眼神沉稳内敛,看着面生得很,显然不是甘田镇本地人。
“阁下是?”
毛小方拱手问道,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警惕。
甘田镇向来安宁,外来生面孔不多,他难免多留了份心。
汉子连忙躬身回礼,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:
“毛师傅,您好。在下阿进,是隔壁李府的下人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伏羲堂隔壁那座新近修缮一新的宅院,
“我家小姐近日刚搬来甘田镇定居,听闻毛师傅是镇上的高人,特命在下前来拜访。”
毛小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心中了然。
隔壁宅子前些日子确实一直在修缮,叮叮当当响了数日,原来是搬来了新住户。
只是他平日里忙于伏羲堂的事务,未曾登门拜访,也未曾见过这位李府小姐。
“原来是阿进先生。不知阁下今日前来,有何贵干?”
毛小方收回目光,语气缓和了几分。
阿进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,双手捧着递了过去,动作郑重而小心:
“毛师傅,是这样的。我家小姐初来乍到,承蒙甘田镇乡邻关照。
如今宅院修缮完毕,特备下薄宴,邀请镇上诸位乡绅贤达于明日晚上六点前来参加新居宴会,也算是与大家认识一番。
还望毛师傅赏脸。”
毛小方接过锦盒,指尖触到绸缎面料,细腻顺滑,上面还绣着暗纹,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
他并未第一时间应下,只是淡淡说道:
“多谢李府小姐厚爱。先进屋说话吧。”
说着,便侧身将阿进迎进了大堂。
阿进谢过之后,跟着毛小方走进大堂,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,姿态谦卑却不失分寸,目光不四处乱看,举止间透出良好的教养。
毛小方将锦盒放在桌上,缓缓打开。
只见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绒布,绒布之上,放着一张洒金宣纸写成的邀帖。
纸张边缘烫着精致的云纹,墨迹饱满饱满,字体娟秀却不失力道,一撇一捺间透着一股从容的气度,一看便知是精心书写而成。
毛小方拿起邀帖,仔细阅读起来。邀帖上写道:
“小女子李舒翳,初临甘田。
幸得此地风土淳朴,乡邻友善,遂择址定居。
明日酉时,薄宴设于寒舍,诚邀镇上贤达共赴,以表感激之情。”
“久仰毛师傅道法高深,尤慕您夺回龙脉石、护佑一方平安之壮举,心生敬佩。
更闻毛师傅乃龙虎山正宗传人。
舒翳不才,亦受教于龙虎山门下,愿借此良机,与毛师傅一晤,请教道法,共话渊源。”
“谨备薄酌,静候光临。”
署名:李舒翳。
看完邀帖,毛小方心中微动,将邀帖轻轻放在桌上。
龙虎山弟子?
这位李府小姐,竟也是龙虎山出身?
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邀帖边缘,目光落在“李舒翳”三个字上,心头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。
这名字,他分明是第一次见,却总觉得有些熟悉,像是在哪里听过、见过,可仔细回想,却又一片空白。
他抬眼看向阿进,颔首说道:
“阿进先生,多谢你家小姐的盛情邀请。
明日酉时,我定会准时前往。”
阿进闻言,脸上露出喜色,连忙拱手说道:
“多谢毛师傅赏脸!在下这就回去禀报小姐,告知她您应允的喜讯。”
“好。”
毛小方点头应下,起身相送。
阿进再次躬身道谢,随后转身离开了伏羲堂,脚步沉稳,行事干练,一看便是在大户人家待久了的人。
毛小方站在门口,看着阿进远去的背影,心中思绪万千。
李舒翳……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,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又涌了上来。
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和兴楼二楼瞥见的那道身影。
虽然只是匆匆一瞥,那女子便带着身边的孩子躲进了隔间,可那双眼睛、那份气度,却在他脑海里留下了极深的印象。
那位李府小姐,会不会就是她?
他想起邀帖上“龙虎山弟子”的字样,心中更是疑惑。
龙虎山门下弟子众多,他虽为三十八代传人,却也不可能尽识所有同门。
这位李舒翳,究竟是哪一脉的弟子?
她特意提及龙虎山渊源,又邀请了镇上诸多乡绅,此番迁居甘田镇,仅仅是为了定居吗?
一连串的疑问在心中盘旋,毛小方一时竟忘了方才要教训郁达初的事。
转身走回大堂,拿起那张邀帖,再次细细看了起来。
字迹娟秀,用词得体,既表达了诚意,又不失身份,字里行间还透着一股落落大方的气度。
他反复看了两遍,才将邀帖小心地放回锦盒中,合上盖子。
窗外日光渐斜,毛小方坐在太师椅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眼神里满是思索。
而内堂里的郁达初,一整天都提心吊胆,生怕师父突然想起竹篓的事,揪着他一顿责罚。
可毛小方整日心神不宁,要么对着那只锦盒出神,要么踱步沉思,竟真的把他这茬给忘了。
郁达初虽暗自庆幸,却也不敢多嘴,连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一句话勾起师父的回忆。
直到夜深人静,两人回到房间休息,郁达初才长长舒了一口气,瘫坐在床上,悬了一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。
可他还没坐稳,马小海便凑了过来,皱着眉说道:
“阿初,那蛇你打算怎么办?”
马小海压低声音,神色认真,
“总不能一直扣着人家的东西,找个机会还给人家吧。”
郁达初斜睨了他一眼,撇了撇嘴:
“还?师兄,你是不是忘了那姑娘是怎么对咱们的?
二话不说就打,两回都没讨到便宜。
蛇在我手里,她多少得忌惮几分,这叫拿捏。”
“拿捏什么呀!”
马小海皱着眉,
“本就是咱们理亏在先,你还想拿捏人家?”
他说着就去够郁达初肩上的竹篓。
郁达初一侧身躲开,把竹篓往怀里一搂,不乐意了:
“哎哎哎,你干什么?抢东西啊?”
“我看看蛇还在不在,你别动。”
马小海伸手去掀篓盖。
郁达初拗不过他,只好抱着竹篓往桌边一坐,嘴里嘟囔着:
“看就看,反正又不会少块肉。”
他一边说一边掀开盖子,往里一瞧。
竹篓里空空荡荡,哪还有蛇的影子。
郁达初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,又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,连篓底的草屑都倒出来了,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“蛇呢?”马小海凑过来一看,脸色也变了。
郁达初挠了挠头,一脸茫然:
“我哪知道?上次看的时候还在的……”
马小海皱起眉头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责备,
“那是人家的东西,你弄丢了,至少也得跟人家说声对不起吧?”
“跟她说对不起?”
郁达初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,连连摆手,
“师兄你是不是忘了?她拳头那么小,力气却那么大,上次说打就打。
我跟她道歉,那不是自找苦吃吗?
指不定她还会以为是我故意把蛇弄丢的,到时候打得更狠!”
他把空竹篓往桌上一放,一屁股躺到床上,拉过被子盖住身子,翻了个身背对着马小海:
“算了算了,不想了,早点睡。说不定明天早上睡醒了,什么事都没了。”
马小海看着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,气得说不出话来:
“你怎么能这样?弄丢了人家的东西,还睡得着觉?”
郁达初含糊地说道:
“有什么睡不着的,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。
反正蛇也不是我故意弄丢的,它自己跑了,关我什么事……”
马小海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,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他拿起桌上的空竹篓,想放回原处,指尖却触到底部有个硬硬的小东西。
他翻过竹篓,借着烛火仔细一看。
竹篓底部的缝隙里,卡着一个小小的银环。
那银环做工精细,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,纹路流畅精致,一看便不是寻常物件。
马小海小心翼翼地把银环取了出来,放在掌心,凑到烛火下仔细打量。
银环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内侧还刻着几个极小的字,他眯着眼辨认了半天,却看不太清楚。
这银环,应该是那位姑娘的吧?蛇跑了,却留下了这个。
或许能凭着它找到蛇的踪迹,或者还给那位姑娘,也算有个交代。
马小海将银环小心地收好,又看了一眼床上已经打起轻鼾的郁达初,叹了口气,吹灭了烛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