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文旭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他没有立刻接话,那几息里他的表情变了几变,最后落回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上。
他把茶杯放下来,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,然后抬起眼看着李舒翳,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一闪而过,被他压了下去,可他的声音还是露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涩:“舒翳,你既然有喜欢的人了,为什么还答应出来相亲?”
李舒翳没有瞒他。
她把杯子放回桌上,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压不住的无奈:“家里人不同意。我妈安排了相亲,逼着我来。我要是不来,我爸那边就不给我师兄机会。”
她说“师兄”两个字时,目光垂了一下,落在杯沿上,没有注意到赵文旭眼底忽然亮了一下的光。
赵文旭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。
她家人不同意,她被迫来相亲,她爸拿那个男人的机会要挟她。
也就是说,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,还有拒绝下一个相亲的理由。
他有了主意,可他没有急着开口。
他端起茶壶给两人各续了半杯,动作从容得像是只是在考虑怎么安慰她。
李舒翳抬起头看他,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:“文旭哥,等会儿我妈和赵伯母回来,你就说你觉得我们不合适,行吗?”
她不由自主地咬了一下唇,“我知道这样让你为难,可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。”
赵文旭没有接她的话,反而问了一个问题:“舒翳,要是这次相亲不成,你妈会不会再给你安排别人?”
李舒翳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她太了解她妈了,今天这个不成,明天就会有下一个。
张秀云手里的那沓资料,少说也有五六个人选。
赵文旭把茶杯放下来,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,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那你别直接拒绝。后面你继续跟我见面,我当你的挡箭牌。”
他看着她,“这样你妈觉得这边有戏,就不会急着给你安排下一个。你也能腾出手来,替你师兄想办法。”
李舒翳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,目光里多了一层狐疑的打量。
赵文旭这话听着像是在帮她,可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太对劲。
她语气比方才冷了几分:“文旭哥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赵文旭看到她眼底那层警惕,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自己话说得太急了。
他连忙摆了摆手,语气放软了几分:“你别多想。我就是觉得,你跟我认识这么多年,我拿你当妹妹。”
他把那碟糕点朝她的方向推了推,“你现在有难处,我能帮一把是一把。再说了,你跟谁见面不是见?跟我见面,好歹知根知底,我不会为难你。换一个你不认识的人,万一是个难缠的,你更头疼。”
李舒翳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,听着他那套说辞。
他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。
她妈要是知道这次相亲黄了,肯定还会安排下一个、再下一个。
与其去跟那些素未谋面的人周旋,不如跟赵文旭做做样子。
至少他不会真的缠着她,也不会在她妈面前说些有的没的。
赵文旭看出她眼底那层戒备松了一线,趁热打铁补了一句:“而且你想啊,我这边帮你挡着,你那边就能腾出手来给你师兄想办法。你总不能一边应付相亲,一边顾着你师兄吧?”
这一句说到了李舒翳的心坎上。
她确实需要时间,她爸给的那个“机会”不知道什么时候兑现,她得帮毛小方盯着。
如果相亲这边有赵文旭替她挡着,她就能把精力腾出来。
她沉默了好一会儿,终于点了一下头:“好。那先说好,只是做样子。你别当真。”
赵文旭弯起嘴角,拿起茶壶给她续了杯茶:“放心。我赵文旭说话算话。”
可他低头倒茶的时候,嘴角那点弧度里藏着的东西,李舒翳没有看到。
两人又坐了一会儿,聊起了别的事。
赵文旭说起他在法国学机械那几年,住在一间阁楼里,冬天冻得直哆嗦,后来实在受不了,自己动手改了一个小暖炉,结果差点把房东的墙烧了个洞。
李舒翳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,“你从小就爱鼓捣这些东西”。
赵文旭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,“我这不是学以致用吗?谁知道闯祸了。”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,从小时候在李家院子里爬树掏鸟窝,说到李承锐有一次把赵文旭的裤子挂在旗杆上,气氛慢慢松了下来。
西餐厅对面那条街上,张秀云和赵母站在一家绸缎庄的檐下,透过半开的玻璃窗看着里面的两个人。
张秀云看到女儿笑了,心里那块悬了一上午的石头总算落了地。
她偏过头对赵母说:“你看他们聊得多好,我就说舒翳和文旭从小认识,肯定能说到一块去。”
赵母也笑着点了点头:“文旭这孩子,回国之后我就没见他这么高兴过。”
两个做母亲的相视一笑,转身朝绸缎庄里面走去,不再往那边看了。
可她们谁都没有注意到,西餐厅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。
那张桌子藏在楼梯旁边的阴影里,背对着门口,位置很偏,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到。
一个穿着深灰西装的男人坐在那里,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,面前摆着一杯红酒和一只烟灰缸,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两根烟头。
他的目光穿过半个餐厅,落在靠窗那张桌上。
那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一个穿着灰色西装,身姿挺拔,正侧着头说着什么;一个穿着藕荷色衫裙,安安静静地听着,偶尔低头笑一下。
午后从窗外照进来的光落在两人身上,将他们的轮廓勾出一层温润的边,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般配。
男人盯着那张桌子看了好一会儿,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,可那双眼底的东西却在慢慢收紧。
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站起身,伸手从椅背上拿起帽子,不紧不慢地扣在头上。
压低的帽檐遮住了他半张脸,也遮住了他最后朝那张桌子投去的那道目光。
他从侧门走了出去,脚步不快不慢,街上的阳光照在他身上,他在巷口拐了个弯,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人来人往的街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