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津城东那家西餐厅开在最繁华的大街上，两层小楼，白漆木窗，门前挂着铜制招牌，擦得锃亮。
这个点还没到正午，餐厅里人不多，靠窗的几张桌子空着大半。
赵文旭坐在最里面那张靠窗的桌旁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沿，目光时不时朝门口的方向扫一眼。
赵母坐在他对面，看着儿子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，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她穿着一件素净的墨绿缎面褂子，头发盘得利落，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，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利落。
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不紧不慢地开了口：“阿旭，前面喊你出来相亲，你还不情愿。结果一听到是和舒翳相亲，你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我出门了。”
她朝桌上的怀表瞥了一眼，“你看，来早了吧，还有一个半刻钟呢。”
赵文旭的耳根微微泛红，可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被母亲一打趣就岔开话题。
他把茶杯放下，抬起头看着赵母，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：“妈，你就别取笑我了。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心思。”
赵母见儿子这副难得不闪不避的模样，笑意收了收，眼神里多了一层心疼。
她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：“你放心，舒翳那孩子和你认识那么多年，肯定会满意你。”
赵文旭点了点头，可他那颗心并没有因为母亲这句话落回原处，反而跳得更快了。
他上一次见李舒翳，还是四年前出国之前。
那时候她和李承锐站在港口送他，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裙，笑着说“早点回来”。
他本以为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句客套话，可后来在国外这几年，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那个画面，他这才明白自己的心思。
四年了，他终于回来了，却没想到第一次和她见面，竟是为了相亲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特意换上的灰色西装，又伸手正了正领口，总觉得哪里都不太对。
就在赵文旭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，赵母忽然站起身，朝门口的方向招了招手：“秀云，舒翳，这边。”
赵文旭猛地抬起头。
门口的光线从外面照进来，将走进来的两个人影拉得又细又长。
张秀云走在前面，步子利落，穿着一件深绛色的缎面褂子。
她身后跟着李舒翳。
李舒翳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衫裙，头发挽得整整齐齐，可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不情不愿的平静。
她的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圈，落在赵文旭脸上时，脚步忽然顿了一下。
赵文旭站了起来，朝她们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。
赵母已经迎上去和张秀云寒暄开了，两个做母亲的你一句“你气色真好”，我一句“你这身料子哪里做的”，热络得像是约好了出来喝茶的老姐妹。
李舒翳跟在张秀云身后，等母亲和赵母寒暄的间隙，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。
她看着赵文旭，脸上那层原本准备好的冷淡松了几分，可也没有多少笑意：“文旭哥？怎么是你？”
赵文旭被她这一声“文旭哥”叫得心里一颤。
她声音不大，可那语气里的熟悉和意外都很真切。
他拉开椅子请张秀云和李舒翳坐下，自己也坐回原位，手指在桌下攥了攥又松开：“我上个月刚回国。本来想安顿好了再去找你们的，没想到我妈先安排了这顿饭。”
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，看了赵母一眼，赵母正和张秀云聊得火热，没有注意这边。
李舒翳在椅子上坐下来，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杯。
她本来打定主意，不管今天来的是谁，她都不会给对方好脸色，坐一会儿就走。
可她没想到来的人是赵文旭。
赵家和张家是世交，赵文旭和李承锐同年，两人从小一起长大，赵文旭也常来李家走动。
她小时候跟在哥哥后面跑，赵文旭总爱逗她，叫她“跟屁虫”，可每次她真被哥哥欺负了，赵文旭又会替她出头。
后来赵文旭出了国，四年没什么消息，她偶尔还会想起来他，没想到再见竟是在这种场合。
她心里那点本来竖起来的防备松了大半。
就凭从小到大的交情，她不可能给赵文旭甩脸子。
可她今天来不是为了相亲的，她得找机会把话跟赵文旭说清楚。她相信他会理解的。
张秀云和赵母又聊了几句，然后赵母站起身，朝张秀云使了个眼色：“秀云，对面新开了一家绸缎庄，你陪我去看看料子？”
张秀云会意，拿起手袋站起来，又低头看了李舒翳一眼。
李舒翳的表情淡淡的，没有抗拒，也没有害羞。张秀云心里微微松了口气，至少没当场翻脸。
她和赵母一前一后朝门口走去，路过李舒翳身边时，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，像是在说“好好聊”。
两个母亲的身影消失在餐厅门口。
靠窗的桌边只剩下赵文旭和李舒翳两个人。
赵文旭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，推到她面前，又给自己续了一杯。
他的手在杯沿上转了两圈，先开了口，声音比方才松快了一些，却还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紧绷：“舒翳，你这几年还好吗？我听说你去了南方，什么时候回来的？”
李舒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抬起头看着他。
赵文旭的面容和四年前没有太大变化，只是肩膀宽了些，眉眼间多了几分成年男子的沉稳。
她很想直入主题，可毕竟是多年不见的友人，便先答了他的话：“我这几年过得很好，就这几天回来的。文旭哥，你这几年怎么样？”
赵文旭笑了一下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在国外独自生活磨出来的淡然：“在国外求学肯定比不上家里，好在我也熬过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拿起菜单朝她递了递，语气比方才殷勤了几分，“对了，舒翳，你想喝什么？我给你点。这家的红茶不错，是从英国运来的，你以前不是爱喝红茶吗？”
没等李舒翳回答，赵文旭便自作主张地点了一壶红茶和两碟点心，还没忘记吩咐侍者“点心要桂花糕和枣泥酥，她喜欢甜的。”
李舒翳看着他这副熟稔又周全的做派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赵文旭记得她的口味，这本身没什么，两人从小认识，知道彼此喜欢吃什么喝什么很正常。
可他今天从头到尾都在围着她转，她一坐下他就给她倒茶，她杯子空了他立刻续上，她还没开口他就替她点了单，连她喜欢什么点心都替她说了。
他看她的眼神也比方才多了些什么，那种目光让她觉得不太自在。
李舒翳放下茶杯，往椅背上靠了靠，拉开了距离：“文旭哥，不用点了。我今天来之前不知道相亲对象是你，我妈没跟我说。”
还没等赵文旭说什么，李舒翳继续开口了，“我其实有喜欢的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