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舒翳是被窗外那几缕过于殷勤的晨光弄醒的。
昨晚睡前她还在为父母和哥哥那顿反常平静的晚饭悬着心,翻来覆去琢磨了半宿才迷迷糊糊睡过去,可醒来之后那种不对劲的感觉非但没散,反而更浓了。
她穿好衣裳出了院子,在廊下迎面碰上了张秀云。
她妈今天穿了一件深绛色的缎面褂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耳垂上还戴了一对许久没见她戴过的翡翠坠子。
李舒翳下意识停住脚步,喊了一声“妈”,心里已经做好了被冷淡回应的准备。
自从那天因为毛小方的事吵过架之后,她妈就没怎么正眼看过她,说话也是能省则省。
可张秀云今天却朝她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不算大,却也不敷衍,甚至带着几分她熟悉的、做母亲的人才有的暖意。
张秀云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:“起来了?收拾好了就来吃饭。”说完便转身朝饭厅走去,步子比平时轻快了几分。
李舒翳站在原地,眉头慢慢拧了起来。
她妈对她笑是好事,可这个笑来得太突然了,突然得让她心里那根弦“嗡”地响了一下。
到了饭桌上,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更重了。
李崇山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匆匆扒两口就起身去军营,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上,不紧不慢地吃着粥,还破天荒地给李舒翳夹了一筷子酱菜。
李承锐坐在旁边,一边嚼着油条一边冲她挤了挤眼,嘴角那点笑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,像是在等着看什么好戏。
李舒翳被他那副表情看得浑身发毛,可她没有说什么,只是低头喝粥,把那份不踏实压在心里。
毛小方带着李瑾方来得稍晚一些。
两人在桌边坐下,毛小方察觉到了饭桌上那股微妙的气氛,可他没有多问,安静地吃着碗里的粥。
李瑾方挨着他坐,小口小口地啃着馒头,一双眼睛在李家几个人脸上转来转去,最后落在李舒翳身上,像是在找什么答案。
李舒翳朝他微微摇了摇头。
等早餐吃完,李舒翳正要起身回房,李崇山放下碗筷,抬手朝堂屋的方向引了一下:“都过来,有件事说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可那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分量。
张秀云已经站起身走了过去,李承锐也跟了上去,嘴角那点笑意收了几分,可眼睛里那股得意劲儿还在。
李舒翳的心沉了一下。
她看了毛小方一眼,毛小方也看向她,两人都没说话,可那一眼里的东西比任何话都清楚。
李瑾方从椅子上跳下来,紧紧跟在毛小方身后。
众人在堂屋里落了座。
李崇山坐在主位上,张秀云坐在他旁边,李承锐翘着腿靠在椅子上,李舒翳坐在他们对面,毛小方和李瑾方挨着她坐。
堂屋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廊下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。
李崇山没有开口,而是朝张秀云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张秀云会意,不慌不忙的开口了:“舒舒,你今天好好打扮一下。等下我带你出去相亲。”
李舒翳猛地站了起来。
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滑,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
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震惊:“妈,你说什么?相亲?!”
她站在桌边,胸口起伏着,目光从张秀云脸上移到李崇山脸上,又移回来,像是没听清刚才那句话一样。
毛小方的脸色变了。
他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,可他没有立刻开口。
李瑾方倒是先急了,小脸一绷就要站起来,被毛小方伸手按住了肩膀。
毛小方朝他微微摇头,李瑾方咬了咬嘴唇,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。
毛小方心里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了,可他知道,当着李舒翳父母的面,他不能冲动。
他攥着膝盖的手慢慢松开,抬起头看向张秀云,又看向李崇山,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在了嗓子底下。
张秀云没有看毛小方,目光落在女儿身上:“没错。上次你回来我就安排好了,要不是你逃跑了,这事早就该办了。这次既然回来了,就顺便把该见的人见了。”
李舒翳的眉头拧得死紧:“我不去。”她的声音又硬又直,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。
李崇山抬起眼看着女儿,语气平平的,却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潭:“你妈说相亲的事,是我同意的。”
李舒翳猛地转过头看向父亲,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辜负之后的急切:“爸爸,你不是说给师兄机会吗?”
李崇山没有回避她的目光:“我是说给他机会。但是也说给你更多选择,你当初也答应了。”
李舒翳愣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到嘴边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。
她终于明白了,那天晚上父亲话里的深意。
她爸从来不做没有后手的安排,他给了毛小方机会,可同时也要给她铺另一条路,一条他认为更稳妥的路。
现在这条铺好的路摆在她面前了,就等着她走上去。
她沉默了几息,然后抬起头,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:“我要和师兄在一起。我不去相亲。”
张秀云皱了皱眉,正要开口,毛小方先说话了。
他站起身,朝李崇山和张秀云各拱了一下手,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:“伯父,伯母,师妹的终身大事应该由她自己做主。哪怕是为了她的幸福,也不能这么急着安排相亲。她不愿意,你们硬逼她,她心里也不会好受。”
李瑾方见师父开了口,也鼓起勇气站起来,小脸绷得紧紧的:“叔叔阿姨,姐姐喜欢的是我师父。你们不能不顾她的想法。”
他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认真和倔强。
李崇山没有看毛小方,也没有看李瑾方。
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,那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一种父亲对女儿脾气的了然。
他抬起手挥了一下,那动作不大,却让堂屋里所有人的声音都停了下来:“不必再说了。”
他开口,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军令般的果断,“你去相亲,我就给他机会。你不去,那就算了。”
整个堂屋都安静下来。
李舒翳站在桌边,手指攥着桌沿,指节泛白。
她看着她爸那张没有表情的脸,心里那团火和那团委屈搅在一起,烧得她胸口发闷。
她知道她爸说得出做得到,她要是拒绝,毛小方连唯一的机会都没了。
她爸把两条路摆在她面前,要么去相亲,毛小方还有一线希望;要么不去,毛小方连门都进不了。
这是阳谋,可她偏偏没法破。
毛小方站在她旁边,拳头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
他低头看着李舒翳那只攥着桌沿的手,看着她微微泛白的指节,心里那团火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了下去。
他不能让她为难。
他宁愿不要那个机会,也不能让她被逼着去做她不想做的事。
他上前半步,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背,声音压得很低却很清楚:“师妹,别去。机会我可以不要。”
李舒翳感觉到手背上那只手的温度。
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看到他眼底那层像是要把什么生生按回去的隐忍。
她心里一酸,可随即那酸意被另一种更硬的东西压了下去。
她松开桌沿,反过来握了一下他的手,力道不大却像是一个承诺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向李崇山,目光平平静静的,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:“好。我去。”
毛小方的脸色变了一下:“师妹——”
李瑾方也急了,小脸涨得通红:“姐姐!”
李舒翳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攥紧了毛小方的手,指尖扣着他的指节:“师兄,我相信你。你也要相信我。”
李崇山和张秀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,李承锐也站起身。
可三人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,什么也没做,毕竟李舒翳已经答应相亲了。
他们也不可能再去要求更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