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然决定冒险,那就等一个机会。
时间在死寂中流逝。
约莫到了子时末,一阵踉跄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。
一名身穿铠甲的哨兵摇摇晃晃地从营地边缘走出,眼神涣散,显然是酒意上头或是憋尿难耐,径直朝着吕辙所在的这棵树走来。
就是现在!
吕辙眼中杀机毕露,身形如鬼魅般掠下枝头。
在那哨兵毫无防备之际,一只铁钳般的大手骤然探出,死死扣住其咽喉。
咔嚓。
清脆的骨裂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,却又迅速被风声掩盖。
动作干净利落,一气呵成,未惊动半个路人。
软绵绵地倒下,吕辙扶住它,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死者面容。
这张脸……
竟是一名汉人面孔!
吕辙并不意外。
他在三国乱世沉浮数年,随兄长多次交锋,对乌桓内部的渗透手段早已烂熟于心。
这些汉人奴隶或俘虏,往往被 充当眼线或苦力。
既然有了身份,接下来的戏码,就该好好演一演了。
乌桓与汉地,早已不是老死不相往来的生分关系。
自打汉武帝那会儿起,两边就互相渗透得厉害。
中原大营里养着乌桓骑兵,乌桓部落中也混着汉家步兵,这种混搭在当下稀松平常。
所以吕辙瞧见个穿中原 的汉子在给乌桓人卖命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心里反倒亮堂:这营地深处,绝对藏着成建制的汉人步卒!
运气这东西,挡都挡不住。
原本他还愁凭借这张脸能不能混进兵营,现在好了,目标明确——直接去汉人部队里找存在感。
换上一身趁手的行头,吕辙底气十足,迈步朝乌桓大寨摸去。
子夜将至,群山被浓雾死死裹住。
山脊线上的雾气稍薄,可出了乌桓营盘的范围,四周依旧黑得像泼了墨,连颗星子都看不见。
吕辙刚才干掉了一个去解手的中原伙计,顶着他的皮囊,借着夜色掩护,一步步逼近核心区域。
他故意放慢脚步,装作刚解完手回来那般慵懒。
穿过外围警戒线后,他压低身子,猫腰潜行在营地阴影里。
篝火通明,酒气熏天。
一群乌桓兵围坐着划拳吃肉,热闹得很。
吕辙屏住呼吸,贴着墙根挪动。
那些醉鬼们正嗨,根本没留意到旁边多了个人影。
就在他暗自庆幸要蒙混过关时,背后突然炸起一声断喝:
“站住!”
吕辙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。
完了?
还没等他琢磨对策,那声音又变得熟稔起来,带着几分调侃:
“李焕?你跑哪鬼混去了?这么晚才回,赶紧过来陪兄弟们喝一杯!”
对方说的是乌桓话。
吕辙精通此道,听得真真切切。
但他绝不能接茬。
万一露出马脚,或者冒充的那叫李焕的倒霉蛋根本不在这里,那就是自投罗网。
强压下心头惊跳,吕辙稳住心神。
不管那人在叫谁,先装聋作哑总没错。
他微微侧过脸,对着火光方向挥了挥手掌,算是打招呼,随即转身继续走。
夜色昏暗,加上那人喝高了,压根没看清吕辙的面容。
对方以为这新兵蛋子听不懂话,便也不再纠缠,自顾自灌起酒来。
吕辙不敢回头,脚下步子迈得更急了几分。
半个时辰过去,他在迷宫般的营帐间左突右绕。
终于,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映入眼帘。
那是中原步兵驻扎的地方。
火光摇曳,映出一张张疲惫却放松的脸。
篝火旁围坐的,清一色是汉家儿郎。
吕辙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大半。
这一路走来,四周皆是乌桓骑兵的身影。
稍有不慎,被那双异族眼睛扫中,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。
如今混入中原步卒营地,伪装成同类,简直易如反掌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回想刚才的路途,虽有一度被乌桓哨兵拦下盘查的惊险,但好在运气尚存,其余时间竟无人多看他一眼。
这份侥幸,让他此刻底气更足。
收敛心神,吕辙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片步兵聚居地。
他在离主帐较远的角落寻了处空地,刚在石头上落座,身后便传来一阵沉重的拍击声。
一只粗糙的大手重重按在他肩头。
“王虎!你小子解手去个茅坑,怎么磨蹭这么久?”
那汉子满脸络腮胡,笑得肆无忌惮,“兄弟们可都等你半天了,赶紧过来……”
话音未落,吕辙已起身离去。
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半分迟疑。
“哎?你这人什么意思?”
络腮胡汉子愣在原地,满脸错愕。
他挠了挠头,有些莫名其妙,莫非自己刚才言语有误,惹恼了这新兵蛋子?
吕辙却连余光都没施舍给他半分。
头也不回,径直走向另一堆即将熄灭的火塘。
心中暗骂一声晦气。
刚想套近乎,没想到是个熟人。
若是应声搭话,只需三言两语,这层皮囊便要撕破。
在这狼窝虎穴之中,暴露身份等同于 。
“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。”
吕辙心底冷哼,脸上却不动声色。
虽然开局不利,但他至少摸清了这具身体原主的名字——王虎。
有了这个假身份,接下来的计划方能展开。
他特意挑了一处靠近军营栅栏的偏僻角落坐下。
此处视野开阔,唯有几丛枯草作为遮蔽,毫无掩体可言。
但这正是他想要的。
一旦变故突起,无需迂回,拔腿便逃,退路清晰明了。
确认周围并无熟识王虎的面孔后,吕辙这才彻底安下心来。
夜幕降临,营地里喧闹声四起。
其他人推杯换盏,高谈阔论,兴致盎然。
吕辙默不作声,低头啃着干硬的军粮。
他一边咀嚼,一边竖起耳朵,捕捉风中飘散的只言片语。
这些散碎的对话,如同拼图碎片,正一点点在他脑海中重组出这座军营的真实轮廓。
初来乍到,切忌锋芒毕露。
贸然打探机密,极易引起高层警觉。
欲速则不达,这几日,且先做个透明人。
时光悄然流逝。
整整五日过去。
吕辙始终保持着最底层小兵的姿态,规规矩矩,不惹事,不出头。
通过这几日的暗中观察与拼凑,乌桓大营的底细已被他摸了个七七八八。
、粮草囤积位置、药材储备点,乃至兵器库的分布图,皆在他脑中刻下了清晰的印记。
不仅如此,他还刻意接近了几名负责后勤的中下层 。
凭借几句恰到好处的奉承与适度的“抱怨”
,他成功混进了这些人的圈子。
在他眼里是卧底,在这些人眼里,他是那个沉默寡言、值得信任的新兄弟王虎。
信任,是最容易构建也最容易崩塌的东西。
但既然地基已经打好,就该动工了。
午时阳光刺眼。
众士兵围坐用餐,气氛融洽。
吕辙放下手中的碗筷,眼神看似随意地扫过众人,随即开口:
“各位大哥,小弟有个疑惑,憋在心里几日了,不知当问不当问。”
刀疤脸汉子嘴里塞满肉食,含糊不清地乐了:“跟大伙儿还整这些虚礼干嘛?有事直说。
只要咱们兄弟能帮上的,绝不含糊。”
吕辙眉头紧锁,语气里满是愤懑:“咱们好歹也是受过朝廷册封的正规军,怎么混得连个像样的营盘都没有?”
这话一出,四周空气都僵了一瞬。
坐在吕辙右侧的那个瘦削男子梁文,立刻皱起眉梢,眼神警惕地扫过众人:“吕兄这话说的,咱们落到这步田地,你心里没点数?”
吕辙反应极快,脸上闪过一丝尴尬,随即摆手道:“误会,全是误会!我原本就是个战场逃兵,误打误撞被抓进营里当壮丁。
说实话,我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这到底是谁的手下,稀里糊涂就跑进了这片山脉。”
“呵,原来是这样。”
周围几人闻言,神色瞬间放松下来。
在这个世道,军营里的兵员流动比河水还快。
所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,连管后勤的都搞不清具体人数,谁会在乎多出来一个、少了一个?
若是平时,逃兵必死无疑,可如今乱世如麻,抓壮丁补漏成了常态。
士兵们彼此之间毫无归属感,除非是至亲好友,否则根本没人关心战友的去留。
吕辙赌的就是这一点。
他笃定这番说辞天衣无缝。
即便有破绽,在这动荡年月里,也没人有心思去深究一个陌生人的底细。
果然,众人不再追问,气氛重新活跃起来。
梁文叹了口气,摇头道:“难怪……看来吕兄命途多舛啊。”
吕辙顺势压低声音,装作好奇追问:“此话怎讲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