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文左右张望了一番,确认四下无人,才凑近吕辙,神神秘秘地开口:
“咱们这支队伍,前身可是单于的禁卫军。”
“统领我们的将军叫胡拔。
那是单于跟前最红的人,不然也不会把贴身护卫交给他带。”
“胡拔在的时候,兄弟们日子过得滋润。
虽无赫赫战功,但胜在逍遥自在。”
“谁知那年乌桓的花朝节,突发了一件怪事……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梁文猛地刹住车,神色古怪地盯着吕辙,似乎对那个意外事件讳莫如深,不愿再吐露半个字。
梁文缩了脖子,没敢往下接话。
吕辙却把这几句闲篇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,细细咂摸出几分不对味。
乌桓单于的“禁卫军”
?
这称呼听着威风,实则水分极大。
自打汉武帝那会儿起,汉家天子为了掐断乌桓的脊梁骨,搞起了分而治之的法子。
满草原被切成好几块,各立山头。
现在的乌桓单于,地位也就跟汉朝的王侯差不多,连个诸侯都算不上。
真正能号令全族的,还得看那位坐在最高处的“大人”
弄清了这层关系,吕辙心里那点疑惑算是落了地。
难怪一进营帐,就闻着一股子挥金如土的奢靡味儿。
但这群精锐到底是哪位大佬的亲兵?
他正琢磨着,旁边那道刀疤脸见梁文吓得像只鹌鹑,便大咧咧地 了嘴。
“嗨,这有什么好瞒的。”
刀疤脸压低了嗓门,眼神里透着股兴奋劲儿,“花朝节那晚,胡拔将军喝高了。
借着夜色黑、酒气浓,直接把单于的小千金给‘请’走了!”
此言一出,周围空气都僵了一瞬。
要知道,小公主是何等人物?
聪慧过人不说,那张脸蛋更是整个乌桓部族公认的绝色。
单于视若珍宝,捧在手心怕摔了,含在嘴里怕化了。
胡拔这一手,简直是往 桶里扔火星子。
如今小公主正值及笄之年,周边部落的天之骄子们排着队送聘礼,恨不得把家底都掏出来求娶。
在这种节骨眼上抢人,摆明了是打单于的脸。
换做是谁,也得怒发冲冠。
说到这里,向来口无遮拦的刀疤脸也打了个寒颤,下意识往四周瞟了一眼,生怕隔墙有耳。
吕辙听罢,脑海中原本错综复杂的线索瞬间清晰起来。
哪有什么惊天阴谋?
不过是个莽夫酒后乱性,犯了众怒罢了。
胡拔自知闯下滔天大祸,带着残兵败将躲进这片深山老林,不过是苟延残喘。
想到这儿,吕辙忍不住扯了扯嘴角。
自己之前还疑神疑鬼,把这群乌桓人想得深谋远虑,结果到头来,只是一场闹剧。
是他自己想多了。
看着吕辙摇头失笑的样子,梁文一脸茫然:“吕兄为何发笑?”
吕辙心头一跳,连忙收起表情,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。
“没什么,只是觉得有趣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意味深长,“你们不懂,乌桓的风俗跟我们汉人不同。”
“在他们眼里,男人若是相中了哪家姑娘,根本不需要提亲。
直接绑回来,生米煮成熟饭,就是夫妻。”
“那事儿办妥了,两人便算成了家。”
吕辙晃着酒杯,语气漫不经心。
“先凑合过个一年半载,男方再登门通报,备足厚礼,把人娶回去。”
“婚成之后,还得在岳家白干几年。”
“算是抵偿养育恩德,熬出头了,才算真正两口子过日子。”
“这便是乌桓人的规矩。”
吕辙嘴角噙笑,眼神扫过四周。
“跟咱们汉人可大不一样。”
“胡拔抢走小公主,按他的说法,也是照章办事。”
“可惜啊,脑子进水了。”
“寻常百姓也就罢了,敢动皇族血脉?那是嫌命长。”
话音落下,吕辙自顾自地摇头轻笑。
周围的汉人士兵听得愣神。
他们虽身在乌桓军中,却从未听过这种说法。
一个个瞪大双眼,满脸新奇。
梁文最先回过味来。
他苦笑一声,拱手道:“吕兄说得是。”
“即便真有此俗,小公主身份尊贵,岂是随意抢夺之物?”
“不过,吕兄见多识广,佩服!”
吕辙摆摆手,笑道:“兄弟不过是爱听些街头巷尾的闲谈,随口说说罢了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
那些乌桓风俗,并非他信口开河。
而是幼年读书时,早已烂熟于心。
旁侧的刀疤脸听得云里雾里。
他难以置信地咋舌:“没想到乌桓竟有此风?”
“若换作汉地,爹娘怕不是要告官问罪?”
“哪还有把女儿送过去的道理?”
吕辙抿了一口酒,慢悠悠道:“民族不同,风俗各异嘛。”
“你别看乌桓男子娶妻容易。”
“婚后日子,才叫一个头疼。”
梁文接话道:“这点我知道。”
“乌桓女人当家做主。”
“除了上阵杀敌,家里大事小情,全由妇人定夺。”
闻言,吕辙眼底闪过一丝讶异。
他对梁文多了几分看重。
能知晓这些细节,绝非粗鄙武夫。
这梁文,肚子里有点墨水。
正暗自思量,刀疤脸哼了一声。
“还是咱们汉人好。”
“男尊女卑,这才叫正道。”
“哈哈哈——”
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众人纷纷点头,深以为然。
吕辙笑着摇摇头,没再言语。
……
饭局渐散。
吕辙心中疑虑未消。
胡拔为何深入雾都山脉?
抢了人之后,又打算如何收场?
这些问题,比那些陈年旧俗更让他在意。
吕辙没兴趣听这些陈年旧事,他更在意的是如何利用情报完善后续布局。
他搁下碗筷,目光锁住对面那张满是疤痕的脸孔,语气看似随意却暗藏锋芒:“刚才那话头断了,胡拔掳走公主后究竟怎样了?又为何会窜到这雾都山脉来?”
对方是个痛快人,毫不藏着掖着,竹筒倒豆子般全盘托出。
“胡拔那人虽粗鲁,脑子却没坏到去动公主。”
刀疤脸撇了撇嘴,“按部落规矩把人抢回来是面子工程,真敢伤害王庭血脉,那是找死。
所以将军只是把小公主关在屋里软禁起来,没敢造次。”
“第二天酒醒,得知单于震怒要问罪,胡拔吓破了胆。”
“连夜把人送回去求饶,可惜晚了。
单于这回是真动了杀心,胡拔自知难逃一死,只能带着手下亡命天涯。”
“一路被 得喘不过气,最后实在没路可走,才钻进这深山老林里躲着……”
吕辙眉头微挑,似有所悟:“原来如此。”
刀疤脸接着说道:“前阵子咱们差点就被追兵剿灭,恰逢并州军队异动,单于被迫分兵应对。
趁着兵力空虚,我们才甩掉尾巴,彻底扎进这山里。”
吕辙眼神一闪。
这事竟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难怪此前与乌桓交战时,局势危急之际,突然杀出一支不知来路的步兵援军,硬生生扭转战局!
当时他还纳闷这支生力军从何而来,如今 大白。
真是造化弄人。
若非当初他与兄长联手发动对乌桓的战争,牵制了单于主力,胡拔恐怕早已人头落地,根本轮不到逃入雾都山脉这一说。
而若没有这场逃亡,他又怎会在此地遭遇这群流寇?
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。
吕辙脸上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情,心中感慨万千。
“发什么呆呢?”
见吕辙神色恍惚,刀疤脸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。
吕辙瞬间回神,摆摆手道:“没事,你继续。”
“后来我们侥幸在山里站稳脚跟,本想休整几日便离开。”
“谁知胡拔在那片区域发现了些不对劲的东西。”
刀疤脸压低声音,眼中露出一抹贪婪与畏惧交织的神色。
“将军不再想着逃跑,反而在这山里大肆挖掘搜寻。
这一拖就是许久,我们不仅没走成,反而陷得更深,想跑都跑不掉了。”
“他在琢磨啥?”
吕辙压低嗓音。
刀疤脸眉头拧成了疙瘩,一脸茫然:“没门儿。
那姓胡的疯子,逮着体型硕大的妖兽就死磕。
打完不跑,反倒钻进人家老巢里刨根问底。”
“具体掏啥?”
“鬼晓得。
我们也只敢在远处蹲着,连影子都摸不着。”
吕辙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。
这就通了。
整件事的脉络,此刻在他脑海里清晰得如同掌纹。
难怪这支部队会深扎进雾都山脉的心脏地带。
原来不是迷路,是寻宝来了。
胡拔这野心,比这山脉里的瘴气还浓。
外人两眼一抹黑,吕辙却看得真真切切。
他在找灵石。
天地灵气复苏,万物生长。
灵气汇聚之地,必生异宝。
放眼整个边境线,论灵气浓度,谁敢跟这雾都山脉叫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