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辙谢过二老,转身欲走。
忽地脚步一顿。
他折返至阿莲跟前,凑近耳畔低语数句。
阿莲唇角微扬,眼底泛起笑意,却未多言,只静静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。
……
残阳如血。
吕辙勒马慢行,李伍长护在侧翼。
“大人放心,王悦父子已押解归营,末将定当严加看管。”
李伍长抱拳禀报。
“好。”
吕辙眉头微蹙,继续叮嘱:“阿莲那一大家子,还得劳你费心照拂。
若有半点差池,我唯你是问!”
“请大人宽心,属下拿项上人头担保,必保她们周全。”
吕辙微微颔首,神色稍缓。
又行出十余里,远离集镇喧嚣,李伍长拱手告辞,策马奔回大营。
吕辙本欲随其入营探查城防虚实,但念及离京时日过久,并州城内局势想必早已波诡云谲。
时间紧迫,必须尽快赶回!
此后几日,吕辙带着梁文日夜兼程,马不停蹄。
直至数日后清晨,巍峨的并州都城轮廓终于映入眼帘。
“好大的城池!”
梁文仰头望着那高耸入云的城墙,眼中满是震撼与惊叹。
吕辙挑眉:“未曾见过?”
梁文苦笑摇头:“我自幼生长于乌桓境内,两地常年兵戎相见,谁敢轻易踏足此地?”
“倒也合理。”
吕辙面色一沉,压低声音警告:“既入并州,切记闭紧嘴巴。
切勿透露曾在乌桓服役之事,否则惹祸上身,无人能救。”
“大哥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
自打知晓吕辙的真实身份,梁文便再不敢以兄弟相称,转而尊其为大哥,态度恭敬了几分。
吕辙并未计较这称呼的变化,爽朗一笑,重重拍了拍梁文的肩膀:“识时务者为俊杰。
今后有我罩着你,前程似锦不是梦。
走!”
话音落下,吕辙率先跨步入城,梁文紧随其后。
踏入并州地界,吕辙心头那块巨石总算落地。
反观梁文,目光所及之处,尽是繁华富庶之景,令其目不暇接。
其实若论真正的富饶,并州尚且不足挂齿。
但在与贫瘠苦寒的乌桓边境对比之下,这里确实堪称天堂。
吕辙抖了抖缰绳,快马加鞭穿梭于几条主街集市之间。
不过片刻功夫,骑都尉府那气派的大门已近在咫尺。
下马拴好牲口,吕辙领着梁文跨进府门。
刚跨过门槛,梁文脸色骤变,浑身僵硬。
吕辙察觉异样,回头瞥了一眼:“怎的?见了这府邸气势,怕了?”
他以为梁文是被自家兄长的大名震慑住了。
谁知梁文猛地摇头,脸色阴沉得可怕,死死盯着前方,压低嗓音道:
“别回头……前面那人,看着眼熟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中透出一丝寒意:
“像是张扬。”
“张扬”
二字一出。
吕辙瞳孔微缩,原本松弛的神经瞬间紧绷到了极致。
吕辙心头猛地一跳。
那家伙不是还在雾都山脉里折腾吗?怎么一眨眼,就摸到了骑都尉府的地界?
正犹豫间,前方铁甲铿锵,一人迎面走来。
黑甲红袍,威风凛凛。
正是张扬。
吕辙本能地想要侧身避开,装作没看见径直走过。
谁知对方目光如电,直接锁定了他。
“哟,这不是吕家少爷?”
张扬大步上前,脸上挂着毫无破绽的热络笑容,“前脚刚去拜访你家大哥,他说你不在府上,后脚竟在这儿碰上了,真是巧。”
躲是躲不掉了。
吕辙停下脚步,转过身,故作惊讶地拱手:“原来是张将军,今日怎有闲情至此?”
两人其实交情浅薄。
虽然都在丁原麾下做事,但吕辙向来低调隐身,张扬则紧贴丁原左右。
平日里,这两人几乎没什么交集。
张扬哈哈一笑:“别提了,前些日子刺史大人让我去抓个刺客,我一路追到昨日才回京。
这不,正想找人问问情况呢。”
“哦?”
吕辙眉毛微挑,装出一副好奇模样,“什么来头的大人物?”
“惭愧啊。”
张扬叹了口气,摇头道,“人没抓着,身份也没摸清。
不过追捕途中,我撞见了乌桓的骑兵队。
依我看,这幕后 ,十有 就是乌桓人在搞鬼。”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吕辙点了点头,神色凝重。
就在二人寒暄时,站在旁边的梁文脸色煞白,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
那股恐惧感,甚至透过皮肤蔓延开来。
这一幕,自然逃不过张扬敏锐的眼睛。
他眉头一皱,视线斜斜扫向梁文。
气氛瞬间凝固。
吕辙反应极快,连忙打圆场:“这位是梁兄,我近日刚认的结拜兄弟。
是个读书人,性子弱,胆子也小,让张将军见笑了。”
“原来是文人。”
张扬点了点头,眼中的寒意稍退。
但他随即又死死盯住吕辙,眼神变得深邃起来。
被这样盯着,吕辙后背渗出冷汗。
完了?
难道身份暴露了?
不可能!
那日在暗巷中交手,他还戴着面具,除了那一瞬的对视,张扬根本看不清他的脸。
正当吕辙心跳如鼓,准备应对突发状况时,张扬忽然开口:
“吕少爷,听令尊说,你最近一直在外奔波,不知去了何处?”
这一问,直戳要害。
吕辙心中暗赞一声好险。
这人直觉太准了,已经起疑心。
但他早有预案,从容笑道:“边境巡防罢了。
前几日刚与乌桓人交了手,那些人睚眦必报,我怕他们报复,便多留了些时日观察城防漏洞。”
这话滴水不漏。
事实也确实如此,他刚从边境回来,即便细查,也无懈可击。
“难怪。”
张扬若有所思地点头,“吕少爷辛苦了。”
“辛苦倒是不敢当。”
吕辙顺势拍了拍梁文的肩膀,笑得更加灿烂,“这一趟倒是收获颇丰,结识了梁兄这般豪杰,心里痛快!”
一句话,不仅把自己的行踪合理化,顺便还把梁文的安全系数拉满。
张扬不再追问,转身欲走。
走出两步,他又忽然停住脚步。
回过头,似笑非笑地看着吕辙:
“奇怪,我总觉得这几天在哪儿见过你那张脸……”
“定是张将军连日奔波,累坏了身子。”
吕辙语气平缓,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,“还是请回府歇息为宜。”
张扬脚步一顿。
他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,随即拱手:“那某便先行告退。”
转身,离去。
背影决绝,却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松弛感。
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,吕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这姓张的,果然不是善茬。
方才那一瞬的对峙,对方眼中的试探绝非错觉。
若非自己身形微不可察地调整了重心,只怕早已露出马脚。
不过,无妨。
纵使他真要去边境查探,也如同大海捞针。
除非他想把整个边军都翻个底朝天,否则,休想从吕辙身上挖出半点痕迹。
待张扬走远,一直紧绷着脸的梁文这才敢大口喘气。
他满脸惊疑不定地凑上前:“吕兄,适才那张将军看你的眼神……不对劲啊。”
梁文心里头乱得很。
刚才那一幕幕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:雾都山脉、突然现身、紧接着张扬登场……种种巧合叠加在一起,让他不得不往最坏的地方想。
难道……吕兄去山里,是因为那个张将军?
这个念头一出,吓得梁文心头一颤。
他不敢深究,只能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,生怕说错一个字,就戳破了某种危险的平衡。
吕辙神色淡然,甚至没正眼瞧他。
“许是他生性多疑罢了。”
轻描淡写一句,直接堵死了所有猜测。
身为刺客的秘密,烂在肚子里才是正道。
若是让旁人知晓,哪怕是最亲近的人,恐怕也会瞬间翻脸无情。
见吕辙无意多说,梁文识趣地闭上了嘴。
穿过前庭,步入内院。
下人早已等候多时,领着一众仆从,毕恭毕敬地将梁文安置在客房。
“你先安顿下来,好好睡一觉。”
吕辙拍了拍弟弟的肩膀,“我去见长兄。”
说罢,脚步未停,径直朝主厅走去。
刚进院子,一股浓烈的酒香便扑面而来。
大厅 ,吕布正瘫坐在案几旁,怀里死死搂着一个酒坛,嘴边还挂着酒渍,睡得昏天黑地。
吕辙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“大哥!”
他走过去,一把夺过酒坛,“大白天的,你就不怕醉死过去?”
话音刚落,原本昏睡的吕布猛地睁开眼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呆滞了两秒,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。
“老四?!”
吕布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窜起来,踉踉跄跄扑到吕辙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