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核反应堆?”
萌娃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。
她怀里的雪团动了动,小鼻子蹭着她的袖口。
会议室里,没有人觉得这个词轻。
它重得压在每个人胸口。
秦振邦走到黑板前,盯着那行公式,又看向桌上的航母模型。
“钱老。”
“萌萌刚才说的,能不能做到?”
钱老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向方承德。
方承德推了推眼镜,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。
“从神农系统的能力逻辑看,它可以依据详细图纸进行定向物质与结构生成。”
“钢轨、轨枕、铅笔盒,已经证明了这一点。”
“理论上,只要图纸足够完整,参数足够精确,材料需求能被科技工坊满足。”
“它确实有可能种出一个完整装置。”
年轻将领激动地握拳。
“那就种!”
“他们有核动力航母,我们也弄一个!”
钱老冷静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知道核反应堆里有多少安全系统吗?”
“你知道冷却失效会有什么后果吗?”
“你知道燃料棒、控制棒、屏蔽层、压力容器,每一个参数差一点,会带来多大灾难吗?”
年轻将领脸色一白。
“我……”
钱老把断掉的粉笔放到讲台上。
“勇气很好。”
“可反应堆不是铅笔盒。”
“铅笔盒坏了,最多削断一支笔。”
“反应堆错了,可能毁掉一座基地。”
萌娃听懂了。
她把雪团放到桌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很端正。
“那我们就不能种错。”
方承德苦笑。
“问题就在这儿。”
“我们没有完整图纸。”
萌娃疑惑。
“钱爷爷不是会画吗?”
钱老摇头。
“爷爷会算,也懂理论。”
“可完整反应堆,需要无数工程细节。”
“材料强度,水流速度,温度控制,燃料布局,屏蔽厚度。”
“每一个都要有真实数据支撑。”
方承德接话。
“我们现在的核物理研究,还在打基础。”
“手里没有成熟样机。”
“没有样机,就无法逆向测绘。”
“没有图纸,你的科技工坊也没法凭空乱造。”
萌娃低头想了想。
“小统说,不能乱种。”
“乱种会变成危险的大怪物。”
秦振邦问:“如果有一张不完整的图呢?”
钱老猛地看向他。
“首长,您说什么?”
秦振邦没有回答。
他慢慢走到会议室尽头。
那里有一只嵌入墙体的保险柜。
平时用厚重的钢板遮着,只有最高权限才能开启。
秦振邦取下脖子里的钥匙,又按下三道机械密码。
“咔。”
保险柜门打开。
一股陈旧纸张和枪油混合的味道飘出来。
他从最里面,取出一个牛皮纸包。
纸包外面缠着黑色封条,上面盖着最高保密印章。
萌娃看到那个纸包,突然发现秦爷爷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害怕。
是沉重。
秦振邦把纸包放到会议桌上。
没有人催。
没有人说话。
他拆开封条,露出里面一份泛黄的图纸。
图纸边缘有烧痕。
中间有几处被血迹浸透,线条模糊。
还有三个小孔,像是子弹穿过去留下的伤口。
钱老只看了一眼,呼吸就停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秦振邦声音低沉。
“二十年前,从敌人一艘沉没潜艇上带回来的。”
“当时,我们的一个特别小队,接到任务,潜入近海,把潜艇残骸里的技术资料取出来。”
陆远征站在门口,原本沉默听着。
听到“特别小队”四个字,他身体猛地绷紧。
秦振邦继续说道:“那支小队十二个人。”
“回来两个。”
“其中一个,把这份图纸缝在自己背心里。”
“他一路游回岸边,身上中了三枪。”
“上岸后,只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把它交给国家。”
萌娃小声问:“那个叔叔后来呢?”
秦振邦闭了闭眼。
“牺牲了。”
陆远征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
秦振邦沉默。
陆远征走上前,眼眶已经红了。
“首长。”
“我父亲陆怀山,是不是参加过那次任务?”
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秦振邦缓缓点头。
“是。”
陆远征的喉结滚动。
“我家里只收到过一张阵亡通知书。”
“上面写的是执行秘密任务,牺牲地点不详。”
“我娘到死都不知道,他到底做了什么。”
秦振邦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很旧的报纸。
正是楚静交给他的那张。
“楚静认出了照片。”
“当年,你父亲在战乱里救过她和灰雀。”
“也是他,后来带回了这份残图。”
报纸摊开。
那张黑白照片暴露在众人眼前。
年轻的陆怀山站在潜艇残骸旁,军装破烂,左肩缠着绷带。
他身后,是一面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。
萌娃看着照片,轻轻拉住陆远征的手。
“爸爸,这是爷爷吗?”
陆远征跪在她面前,眼泪终于砸下来。
“是。”
“这是你爷爷。”
萌娃伸出小手,摸了摸报纸上的照片。
“爷爷把大铁房子的说明书,带回来了?”
秦振邦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只是这份说明书,残缺得厉害。”
钱老已经戴上手套,小心翼翼地查看图纸。
方承德也凑上来,越看脸色越凝重。
“这确实是反应堆相关结构。”
“但缺失太多。”
“核心布置不完整,冷却回路断了三段,控制棒机构只剩外形。”
“燃料参数更是没有。”
钱老沉声道:“还有错误。”
“敌方潜艇上的资料未必全是真的。”
“也可能是工程维护图的一部分。”
“不能直接照着种。”
年轻将领刚燃起的希望,又被按了下去。
“那怎么办?”
方承德看向萌娃。
“也不是没有路。”
“科技工坊能够识别图纸逻辑。”
“如果我们把残图喂给系统,让它判断哪些地方断裂、哪些地方冲突,再由我们逐段补全。”
钱老接过话。
“等于让神农系统帮我们搭一个验证环境。”
“不是直接制造反应堆。”
“是先种出缩比模型,做冷态流体实验,做结构应力验证,再逐级放大。”
秦振邦问:“需要多久?”
钱老看向图纸。
“正常情况下,十年起步。”
会议室一片沉默。
鹰国航母下个月就会抵近。
十年,太晚了。
萌娃突然开口。
“如果我帮忙呢?”
方承德蹲到她面前。
“萌萌,这不是让你再拼命。”
“你的身体刚好。”
“我们不会允许你再像之前那样透支。”
萌娃认真摇头。
“我不乱用力气。”
“我学习。”
“我把爷爷带回来的说明书,一点一点种成小模型。”
“错了就改。”
“不懂就问。”
“我不逞强。”
她抬头看向陆远征。
“爸爸,这样可以吗?”
陆远征看着她,又看向那张父亲的旧报纸。
二十年前,他的父亲把残图带回来。
二十年后,他的女儿要把残图变成真正的国之利器。
这条路,像一根无形的线,把三代人的命,连在了一起。
陆远征蹲下,替她整理了一下袖口。
“可以。”
“但你答应爸爸。”
“不许再瞒着身体难受。”
“不许一个人硬撑。”
“不许把自己当工具。”
萌娃伸出小手。
“拉钩。”
陆远征和她拉钩。
秦振邦站在会议桌前,看着钱老,看着方承德,看着陆远征,最后看向萌娃。
他拿起那份残缺、带血、穿孔的图纸。
声音不高,却压得每个人心头发烫。
“二十年前,我们的战士用命把它带回来。”
“二十年来,我们的科学家没有一天放弃过它。”
“今天,它交到神农计划手里。”
“我只问一句。”
“靠着这份残图,靠着我们的萌萌,靠着在座诸位的脑子和骨头。”
“我们龙国人,到底能不能在敌人的航母开到家门口之前,造出自己的国之利器?”
钱老第一个站起来。
“能。”
方承德跟着站起。
“能。”
陆远征抱起萌娃,也站直身体。
萌娃举起小手,声音稚嫩,却清清楚楚。
“能!”
“爷爷把说明书带回来了。”
“我们一定能把大铁房子种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