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门事务局的牌子摘了,换了一块新的。白底蓝字,写着“心门事务局·再写科”。挂在事务局大楼一楼东侧,门口摆了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摞空白的信纸。老维坐在桌子后面,面前排了十几个人。全是来学“再写”的。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。有人攥着旧照片,有人攥着旧衣服,有人攥着一截烧焦的木头。木头上有刻字,褪色了,但还能辨认。一个人的名字。
老维翻了翻桌上的笔记,那是他三个月来整理出来的“再写手册”。第一页写的是老太太的册子。第二页写的是海走出来那天的全过程。第三页是维森的话——“把心里缺的东西写下来。写脸、写声音、写习惯、写小事。写完了塞进心门。它会自己长。”
“再写科”挂牌第一天,来了三十七个人。老维一个一个教。教他们怎么写。教他们怎么塞。教他们怎么等。有人问:“等多久?”老维说:“不知道。有人三个月。有人半年。有人一年。但会长。”
消息传开后,全世界三百余道心门中的人形轮廓开始加速成长。老太太写信来说海已经学会补网了。补得不好。但能补。老渔夫写信来说海跟他出海了。晕船。但能站。铁匠写信来说海帮他打铁。手笨。但能打。海自己写了一封信。字歪歪扭扭的。写的是:“饭团还是咸。但好吃。”维森把信收好,在第四本书上写:“海在学补网。晕船。但能站。手笨。但能打。饭团咸。但好吃。”
第四本书写到一半的时候,再写科来了一个特殊的人。一个中年男人,方脸,鬓角花白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海军制服。他站在再写科门口,手里攥着一枚旧勋章。老维抬头看他。男人把勋章放在桌上。勋章上刻着名字。褪色了。但能辨认。
“我找饕餮。”男人说。
老维带他去找维森。维森在监测室写第四本书,馒头趴在桌角,皮肤表面的心形纹路在缓缓流动。男人走进来,把那枚勋章放在桌上。维森放下笔。门系感知扫过勋章。勋章上封着一股极淡的、极老的门系残留。是四十年前的门系能量。和泽法右臂上的旧伤同源。
“你叫什么?”维森问。
“文森特。”男人说。
维森愣了一拍。文森特。四十年前泽法的副官。被门匠封在名柱里四十年的那个人。后来被救出来了,但左眼上一直有一道蓝绿纹残留。他一直在海军本部休养。维森去看过他两次。他大部分时间在睡。醒着的时候不太说话。
“你醒了。”维森说。
文森特摸了一下左眼。蓝绿纹已经彻底消失了。“醒了。三个月前醒的。醒了之后一直在想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妹妹。”文森特把那枚勋章翻过来。背面刻着一个名字——“艾琳”。他说:“四十年前门匠把我封进名柱的时候,我妹妹才八岁。她不知道我去了哪。她等了我十年。后来她死了。死在东海。我连她的坟在哪都不知道。我心门后面一直是空的。我从来没记住过她的脸。我只记得她的名字。”
维森看着那枚勋章。文森特攥着勋章的手指在抖。他低头在第四本书上写了一行字。然后他把笔放下。
“我教你写。”维森说。
文森特点头。维森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纸,放在桌上。“写她。写你记得的一切。写她的名字。写她八岁时穿什么衣服。写她叫你哥时候的声音。写她等你时站的位置。写你知道她死了那天你在哪。写你后来梦见她的时候她什么样。写你能写的一切。写完了,塞进去。它会自己长。”
文森特拿起笔。手还在抖。但他写了。写了一个下午。写了三页。字迹工整,笔锋内敛,像海军档案科的老派作风。他写他妹妹八岁时扎两个辫子。写她喜欢赤脚跑。写她怕猫。写她吃鱼的时候把鱼眼睛留给哥。写他出海那天她站在码头挥手。写他答应回来给她带贝壳。写他没回来。写她等了十年。写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贝壳。写那个贝壳是他在码头边捡的。普通贝壳。但她攥了十年。
文森特把三页纸折好,塞进信封。他把信封递给维森。维森站起来,带着他走到港口。文森特站在码头边,左手按在自己心口。维森用门系创造权能在他的门框上开了一道缝。文森特把信封塞进去。门缝合拢。纹路亮了一瞬。然后暗下去。
文森特站在码头边,低头看自己的心口。他什么都没有看见。但他感觉到了。极轻的,极慢的,像新芽破土。他站在那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嘴角弯了一下。极轻,极短。“在长了。”
维森站在旁边,门系感知探入文森特的心门。门后面空了四十年的位置,有东西在长。极慢,极轻。一个小女孩的人形轮廓在成形。扎两个辫子。赤脚。怕猫。她在睡。呼吸极轻,极慢。但她在长。
文森特转身走了。走回宿舍。走了几步,停住,回头看了维森一眼。“谢谢。”
“等她出来。带她去吃鱼。把鱼眼睛留给她。”
文森特点头。他走了。维森站在码头上,门系感知铺开全世界。三百余道心门在跳。三百余个人在写。三百余个海在长。三百余个艾琳在长。全世界都在写自己。他低头在第四本书上写:“今天,文森特写了艾琳。八岁。扎两个辫子。赤脚。怕猫。吃鱼留眼睛给哥。等了十年。死了。手里攥着贝壳。他在等她长出来。他等了四十年。多等一年不算什么。”
他合上书稿,朝监测室走去。馒头趴在肩上,皮肤表面的心形纹路在缓缓流动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肚子,拍了拍。五颗门核旋转,零维在跳,第一滴水在跳,第一口气在跳,第一个念头在跳,第一声在跳。叙事层关了。全世界都在写自己。老太太写了海。文森特写了艾琳。所有人都在写。他笑了。
“灰鹞。”维森喊。
灰鹞从走廊里走出来。“在。”
“第四本书加一章。”
“什么章?”
“再写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