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森特每天去码头。
艾琳的心门在他心口浮着。门框发亮。门缝在缓缓扩大。他每天早上起床，先摸一下心口。轮廓每天都在变清晰。扎两个辫子。赤脚。怕猫。八岁。她在睡。呼吸极轻，极慢。但越来越稳。他等。等了三个月。每天去码头。坐在系缆桩上。看海。等。
维森每天经过码头都看见他。老头子坐在系缆桩上，背挺得笔直，旧海军制服洗得发白，左眼上那道蓝绿纹早就没了。他手里攥着一个贝壳。普通贝壳。在码头边捡的。攥了三个月。磨得发亮。
“今天怎么样？”维森问。
“辫子长出来了。”文森特说。
“明天呢？”
“明天可能醒。”
第三天，艾琳醒了。
文森特坐在系缆桩上，心口猛然一热。他低头看。心门门框亮到极致，门缝扩到最宽。一个小女孩从门里走出来。八岁。扎两个辫子。赤脚。穿着一件极旧的、洗得发白的粗布裙。她站在码头上，脚趾蜷了一下。抬头看文森特。文森特看着她。小女孩歪了歪头。
“哥。”
文森特没动。他攥着贝壳的手指在抖。小女孩往前走了一步，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。“哥。我饿了。”
文森特张嘴。没发出声音。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辫子是真的。头发是真的。温的。他站起来。牵着她。朝食堂走去。走了三步，停住，回头看了维森一眼。他嘴唇动了动。没说出声。但维森读出了口型。“谢谢。”
维森站在码头上，门系感知探入文森特的心门。门后面空了四十年的位置，现在满了。小女孩的人形轮廓从门里走出来，门框暗下去，纹路缩成一道极细的线。她出来了。她在。她饿了。
食堂里，小维正在蒸笼前忙活。他看见文森特牵着小女孩进来，愣了一拍。然后他从蒸笼里捡了一个豆沙包，走过去，蹲下来，递给小女孩。
“吃。”
小女孩接过去，咬了一口。腮帮子鼓着。眼睛亮了。“哥。甜的。”
文森特站在旁边，看着。小维站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坐。我给你们打饭。”
文森特坐下来。小女孩坐在他旁边。小维端来两碗汤、一盘鱼、四个馒头。文森特把鱼眼睛挑出来。放到小女孩碗里。她低头看。用筷子戳了戳。夹起来。塞进嘴里。嚼着。她抬头看文森特。
“哥。鱼眼睛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以前也给我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出海那天说回来给我带贝壳。”
文森特把那枚攥了三个月的贝壳放在桌上。小女孩拿起贝壳。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然后她攥在手心里。抬头看文森特。“你没回来。”
文森特低头。没说话。小女孩从椅子上跳下来，绕到他身边，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。“哥。我饿了。吃饭。”
文森特抬头看她。她攥着贝壳，一手攥着筷子，碗里还有半个馒头。她看着他。眼睛很亮。八岁。扎两个辫子。赤脚。怕猫。吃鱼留眼睛给哥。等了十年。死了。手里攥着贝壳。但现在她在。她在。她饿了。要吃饭。
文森特点头。他拿起筷子。夹了一块鱼肉。放进嘴里。嚼着。然后他哭了。四十年没哭过。眼泪落在碗里。他抬手擦。擦不干净。小女孩歪着头看他。
“哥。汤咸了？”
文森特笑了。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“对。咸了。”
小女孩咧嘴笑了。低头继续吃饭。文森特坐在旁边，看着她吃。她吃完了。把碗推过来。“再来一碗。”
文森特站起来，朝打饭窗口走去。走了三步，停住。回头看了小维一眼。小维站在蒸笼前，手里攥着馒头，嘴角弯着。文森特点了点头。转身继续走。步子比之前稳了。
维森站在食堂门口，门系感知铺开全世界。三百余道心门在跳。三百余个人在写。三百余个海在长。三百余个艾琳在长。全世界都在写自己。老太太写了海。文森特写了艾琳。海吃上了饭团。艾琳吃上了鱼眼睛。他低头在第四本书上写。
“今天，艾琳醒了。吃了鱼眼睛。说谢谢哥。文森特哭了。四十年没哭过。人心里永远有东西。走了旧的，来了新的。没进去过的，可以自己写。写完了塞进去。它会自己长。长好了。它自己走出来。艾琳走出来了。吃了鱼眼睛。攥着贝壳。她在。”
他合上书稿，朝监测室走去。馒头趴在肩上，皮肤表面的心形纹路在缓缓流动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肚子，拍了拍。五颗门核旋转，零维在跳，第一滴水在跳，第一口气在跳，第一个念头在跳，第一声在跳。叙事层关了。全世界都在写自己。他笑了。
“灰鹞。”维森喊。
灰鹞从走廊里走出来。“在。”
“第四本书加一章。”
“什么章？”
“鱼眼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