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灰鹞从邮务处拿回来的。信封用渔网线缝着,针脚密密麻麻的,比前几次都密。维森拆开信,里面掉出两张纸。第一张是文森特写的,字迹工整,只有一行。“她写了封信。你看看。”
第二张是艾琳写的。字歪歪扭扭的,每个笔画都用力过猛,把纸都压出了印子。写的是:“哥。贝壳。两个。一个旧的。一个新的。旧的在海里。新的在手里。哥在。我也在。”
信背面画了一幅画。画上画了两个人站在海边。一个高,一个矮。高的是文森特,穿着旧海军制服,左眼上没疤,背挺得笔直。矮的是艾琳,扎两个辫子,赤脚,两只手各攥着一个贝壳。两人脚底下画了波浪线。海。海上有太阳。太阳画得圆圆的,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字——“家”。
维森把信翻过来,又看了一遍那行字。“旧的在海里。新的在手里。哥在。我也在。”他把信折好,夹进第五本书的书稿里。馒头趴在桌角,皮肤表面的心形纹路在缓缓流动。它感觉到维森在看信,皮肤亮了一瞬。
维森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门系感知铺开全世界。东海渔村。文森特和艾琳住的屋子。屋顶修过了,墙补过了。门口晾着两件衣服。一件大的旧海军制服,一件小的粗布裙。艾琳在院子里跑,追着一只鸡。怕猫,但追鸡。文森特坐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那个新贝壳,在看她跑。他嘴角弯着。眼睛弯着。不笑的时候像生气。但没真生气过。
维森低头在第五本书上写。
“今天,艾琳写了信。画了画。两个贝壳。一个旧。一个新。旧的在海里。新的在手里。哥在。她也在。文森特坐在门槛上看她追鸡。怕猫。但追鸡。他在。她在。海在。家在。”
他合上书稿。灰鹞从隔壁走进来,手里攥着一摞新到的信。他把信放在桌上。“今天四十八封。比昨天多五封。”
维森拿起最上面那封。信封上写着“再写科收”。拆开。里面是一张纸。写满了字。字迹从歪歪扭扭变得工整,从工整变得流畅。像一个人练了很久。写的是:“维森。我是文森特。艾琳在旁边写字。她写完了给我看。我帮她改了两个笔画。她骂我。我笑。她说哥你写得也不好看。我说比你好看。她说那你写。我写了。她说不像。我说哪里不像。她说眉毛不像。我说眉毛太难写。她说你连眉毛都不会写。我说你连鸡都追不上。她说鸡跑得快。我说贝壳也在跑。她说贝壳不会跑。我说那你的贝壳怎么从海里跑上岸的。她说是我捡的。我说对。你捡的。你追鸡。我捡贝壳。她笑了。我也笑了。维森。我在教她写字。她在教我笑。四十年前我不会笑。现在会了。谢谢。”
维森把信看完,折好,夹进第五本书里。他坐在桌前,闭眼。门系感知探入东海渔村。文森特在门槛上写字,艾琳趴在他旁边看。她指着纸上的一个字,歪着头。文森特低头看,改了一笔。艾琳点头。文森特继续写。艾琳从口袋里摸出贝壳,攥在手里。她抬头看天。天很蓝。她笑了。
维森睁开眼。馒头趴在桌角,皮肤亮了一瞬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,拍了拍。五颗门核旋转,零维在跳,第一滴水在跳。他笑了。
“灰鹞。”维森喊。
灰鹞从隔壁走进来。“在。”
“第五本书再加一章。”
“什么章?”
“两个贝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