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琳学会写自己名字那天,文森特在纸上画了三道线。
他用尺子比着画的,直直的。第一道线是“艾”,第二道线是“琳”,第三道线是“文”。他告诉艾琳,这叫田字格。写字得在格子里写,不能出线。艾琳点头。然后她拿起笔,在“艾”字的格子里画了一个圈。在“琳”字的格子里画了两个圈。在“文”字的格子里画了一道横。
文森特看着那张纸,沉默了三息。然后他把纸翻过来,重新画了三个田字格。这次他没画线,用铅笔轻轻描了三个字的轮廓。“描。描完了再自己写。”
艾琳趴在桌上,攥着笔,一笔一划地描。描了整整一个下午。描完了。文森特把描红的纸收起来,拿了一张新的。艾琳看着空白的田字格,歪了歪头。然后她落笔。第一笔。歪了。出线了。第二笔。又歪了。第三笔。笔尖断了。她抬头看文森特。文森特换了一支笔,递给她。她继续写。写完了。文森特把纸拿起来看。三个字,全在格子里。歪歪扭扭的,笔画粗细不一,间隔宽窄不匀。但能认。是“艾琳文”。她漏了“森”字的下半截。
“这个字少了一半。”文森特指着“森”字说。
艾琳凑过来看。她歪着头看了三秒。然后她拿起笔,在“木”字底下补了两撇。补完了。她抬头看文森特。“哥。像不像?”
文森特看着那个补了两撇的“森”字。像一只三条腿的鸡。他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像。像你追的那只鸡。”
艾琳咧嘴笑了。她把纸举起来,对着窗户的光看。三个字在光下透出笔画的影子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纸折好,塞进围裙口袋里。她站起来,朝门外跑去。文森特坐在门槛上,看她跑。她跑到院子里,追那只鸡。鸡跑。她追。她手里攥着那张纸。围裙口袋里还有两个贝壳。
维森在监测室里,门系感知探入东海渔村。他看着艾琳追鸡,看着文森特坐在门槛上笑。馒头趴在桌角,皮肤表面的心形纹路在缓缓流动。它在看。它也在笑。维森低头在第五本书上写。
“今天,艾琳学会了写名字。写的是‘艾琳文’。漏了‘森’字的下半截。补了两撇。像三条腿的鸡。文森特说像她追的那只鸡。她笑了。把纸塞进口袋。继续追鸡。文森特坐在门槛上。在笑。”
他合上书稿。灰鹞从隔壁走进来,手里攥着一封信。“文森特寄来的。这次是照片。”
维森接过照片。照片是心门事务局的照相师拍的。文森特和艾琳坐在院子里的门槛上。文森特穿着旧海军制服,左眼没疤,背挺得笔直。艾琳坐在他旁边,两只脚悬空晃着,手里攥着那张写了“艾琳文”的纸。她对着镜头笑。文森特也对着镜头笑。两人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海图。海图上画了一个圈。圈里写着“家”。
维森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是文森特的字。“她非要拍的。说要给你看。她说饕餮帮了她。得谢谢。她说下次去本部,带两个贝壳给你。”
维森把照片夹进第五本书里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门系感知铺开全世界。再写科今天收到五十二封信。比昨天多四封。老维在桌子后面教人写字。柯老头在门口闻味道。小梅在再写科门口画画。画里文森特和艾琳坐在门槛上。旁边还有老太太和海。旁边还有寡妇和怕水的儿子。旁边还有中年男人和打他的父亲。旁边还有年轻人和吃鱼留眼睛的她。所有人都在。所有人都在写。所有人都在等。所有人都在长。
“灰鹞。”维森喊。
灰鹞从隔壁走进来。“在。”
“第五本书快写完了。第六本准备。”
“第六本写什么?”
维森想了想。“写以后。写艾琳长大。写海补网补好了。写怕水的儿子学会了游泳。写打他的父亲手不疼了。写没带冰回来的丈夫带回来了一块冰。写所有人以后的事。写日子怎么过。”
灰鹞翻开日志本,记下。“第六本的名字?”
维森拿起笔,在第五本书的扉页上写了三个字。他把笔搁下,看着那三个字。
“叫‘以后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