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补好第一张完整渔网那天,老太太把网挂在了院子里。
渔网很大,摊开来能盖住半间屋子。网眼均匀,绳结紧实,边上的沉子绑得整整齐齐。老太太站在网前,左看右看,伸手拽了拽网边。拽不动。她转头看海。海站在旁边,手里攥着梭子,手指上缠着几圈渔网线。他歪了歪头。
“还行吧?”
老太太又拽了一下网边。“比老李补的好。”
海笑了。眼睛弯。不笑的时候像生气。但没真生气过。他把梭子收进工具袋,朝院子门口走去。艾琳蹲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个贝壳,在逗那只鸡。鸡在她面前走来走去,不敢靠近,也不敢跑。艾琳把贝壳举到鸡面前。鸡歪头看。艾琳笑了。
“哥。鸡喜欢贝壳。”
文森特坐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笔,在写字。他写的是信。给维森的信。写海补好了网。写艾琳追上了鸡。写老太太骂海。写海笑。写他在教艾琳写“海”字。写艾琳把“海”字写成了“每”字,漏了三点水。写她补上了。写她问为什么海里有水。写他解释不清楚。写他笑了。
文森特把信折好,塞进信封。他站起来,朝院子门口走去。艾琳跟在他后面,手里攥着贝壳和一支笔。两人走到渔村的小邮务点。邮务员是个老头,戴着圆框眼镜,看见文森特来了,接过信封,盖了戳。
“寄到本部?”邮务员问。
“对。饕餮中将收。”
邮务员点头,把信放进邮袋。文森特转身走了。艾琳跟在后面,边走边用贝壳在墙上画。画了一个圈。又画了一个圈。两个圈挨在一起。她抬头看文森特。
“哥。这是我和你的贝壳。”
文森特点头。“对。两个贝壳。”
艾琳把贝壳举起来,对着太阳看。贝壳在光下透出极淡的蓝绿色。她看了三秒。然后她把贝壳塞进围裙口袋。她拽了拽文森特的袖子。
“哥。回家。我饿了。”
文森特低头看她。八岁。扎两个辫子。赤脚。怕猫。吃鱼留眼睛给哥。等了十年。死了。手里攥着贝壳。现在她在。她饿了。要吃饭。他牵着她,朝院子里走去。院子里的渔网在风里轻轻晃。老太太站在网前,叉着腰。海坐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一个饭团。老太太转头看他。
“你又吃。饭团是晚饭的。”
海把饭团咽下去。“饿了。”
“刚吃过。”
“又饿了。”
老太太抬手打了他胳膊一下。海笑了。眼睛弯。文森特牵着艾琳走进院子。艾琳跑到海面前,把贝壳举起来。海接过去看。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“好看。”海说。
“哥说这是我和他的。”
海把贝壳还给她。艾琳攥着贝壳,跑到渔网前面。她仰头看那张大网。网眼密密麻麻的,像一张巨大的棋盘。她把贝壳举起来,透过网眼看天。天被分成无数小块。每一块都是蓝的。她笑了。
维森在监测室里,门系感知跟着这封信,跟着艾琳的贝壳,跟着海补好的网。他低头在第七本书上写。
“今天,海补好了第一张网。老太太说比老李补的好。艾琳追上了鸡。鸡在她面前不敢跑。文森特写信。艾琳把‘海’字写成了‘每’字。漏了三点水。补上了。问为什么海里有水。文森特解释不清楚。他笑了。海坐在门槛上吃饭团。老太太骂他。他笑。艾琳在网眼看天。天被分成小块。每一块都是蓝的。”
他合上书稿。馒头趴在桌角,皮肤表面的心形纹路在缓缓流动。它感觉到维森在笑。它皮肤亮了一瞬。灰鹞从隔壁走进来,手里攥着一封信。他把信放在桌上。
“文森特寄来的。艾琳在里面夹了东西。”
维森拆开信。信封里掉出一个极小的、压得扁扁的、蓝绿色的东西。贝壳。艾琳的贝壳。信里有一行字,是文森特写的。“她非要给你。说饕餮帮了她。得谢。她说下次去本部,带两个贝壳给你。先给你一个。”
维森把贝壳放在桌上。馒头凑过去,闻了闻。皮肤亮了一瞬。维森把它捧起来。贝壳极轻,极薄,对着光看,透出极淡的蓝绿色。和艾琳在海边捡的那个一样。他笑了。
“灰鹞。”维森喊。
灰鹞从隔壁走进来。“在。”
“第七本书加一章。”
“什么章?”
“补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