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森去东海那天,军舰上装了三笼馒头。
小维非要跟。他说他从心门里出来之后,只去过食堂、训练场、宿舍三个地方。他得看看东海。维森说行。灰鹞往他口袋里塞了三个海楼石辟水符。柯老头拄着拐杖站在码头边,鼻子朝东海方向抽了一下,停了。“文森特的味道。艾琳的味道。海的味道。老太太的味道。全在渔村。还有鸡。”
军舰离港,朝东海方向驶去。小维站在船头,嘴里塞着豆沙包,手里攥着油纸包。馒头趴在维森肩上,皮肤表面的心形纹路在缓缓流动。海风灌满胸腔。维森站在小维旁边,门系感知铺开。
“你去看他们?”小维问。
“对。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写下来。第七本书缺一章。写他们怎么过日子。”
小维嚼着豆沙包。“那我干什么?”
“你蒸豆沙包。给艾琳吃。”
小维咧嘴笑了。“行。”
三天航程。军舰到东海渔村的时候,天刚亮。渔船出海了,码头上只有几个妇人在晒网。小维跳下舷梯,左看右看。他看见码头边有几个小孩在追鸡。其中一个扎两个辫子,赤脚,手里攥着一个贝壳。他认出了艾琳。艾琳也看见了他。她歪了歪头。
“你是那个蒸豆沙包的。”
小维蹲下来。“对。我叫小维。”
“你带豆沙包了吗?”
小维从油纸包里摸出一个,递给她。艾琳接过去,咬了一口。腮帮子鼓着。眼睛亮了。她转身朝村里跑。“哥!蒸豆沙包的来了!”
文森特从院子里走出来。他穿着旧海军制服,左眼没疤,背挺得笔直。他看见维森站在码头上,点了点头。维森走过去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好。”文森特说,“海补网补好了。老太太骂他。艾琳追鸡追上了。我教她写字。她写‘海’字漏三点水。补上了。”
“信里写了。”
文森特嘴角弯了一下。他转身朝院子里走去。维森跟在后面。院子不大,两间石屋,一口水井,一张渔网挂在墙边。海坐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一个饭团。老太太站在网前,叉着腰。海看见维森来了,把饭团咽下去。
“饕餮。”海站起来,“吃饭没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再吃点。”海从屋里摸出一个饭团,递过来。维森接住,咬了一口。嚼了两下。咸的。他看着海。海笑了。眼睛弯。
“老太太包的。咸了。”
老太太从网前转过头来。“你爱吃不吃。”
海把饭团咽下去。“吃。怎么不吃。”
老太太瞪了他一眼,转身继续整网。艾琳从院子门口跑进来,手里攥着半个豆沙包。她跑到维森面前,仰头看他。另一个贝壳举在手里。
“给你。和上次那个一对。”
维森接过贝壳。蓝绿色的,压得扁扁的。和上次那个一模一样。他蹲下来,把贝壳放进口袋。“谢谢。”
艾琳咧嘴笑了。她转身跑到文森特身边,拽了拽他的袖子。“哥。饕餮来了。小维也来了。豆沙包好吃。你去蒸一笼。”
文森特低头看她。“我不会蒸。”
“那你学。”
文森特抬头看小维。小维站在院子门口,嘴里塞着豆沙包。他走过来,把油纸包放在石桌上。“我教你。先和面。面要揉。揉到不粘手。”
文森特点头。他卷起袖子,走到石桌前。小维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小袋面粉,倒在石桌上。加水。和面。揉。文森特的手很笨。面粉沾了满脸。艾琳在旁边笑。海坐在门槛上看。老太太站在网前看。维森站在院子中间,门系感知扫过整个院子。文森特在学蒸豆沙包。艾琳在笑。海在吃饭团。老太太在整网。鸡在院子里跑。猫蹲在墙头。但艾琳没看猫。她追鸡。
维森拿出第七本书的书稿,坐在石凳上。馒头趴在桌角,皮肤表面的心形纹路在缓缓流动。他拿起笔,在空白页上写。
“今天,我来东海。文森特在学蒸豆沙包。手笨。面粉沾了满脸。艾琳在笑。海在吃第三个饭团。老太太在整网。鸡在跑。猫在墙头。艾琳没看猫。她追鸡。贝壳放在口袋里。两个了。一个旧的。一个新的。旧的在海里。新的在手里。哥在。她也在。我在。小维在。馒头在。第七本书写了一半。今天写这一章。”
他合上书稿。小维从石桌旁探过头来。“你写完了?”
“写完了。”
“那一章叫什么?”
维森想了想。“叫‘东海’。”
小维点头。他转身继续教文森特揉面。文森特的面团终于揉好了。小维帮他揪成小剂子,擀皮,包豆沙。文森特包的第一个豆沙包是扁的。艾琳拿起来看。咬了一口。她嚼了两下。
“哥。豆沙包扁了。”
文森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面团。“我再包一个。”
“不用。扁的也好吃。”艾琳把整个豆沙包塞进嘴里。腮帮子鼓着。眼睛弯着。
维森站在院子里,海风吹过渔网,网眼轻轻晃。天很蓝。海很平。日子在过。他笑了。
“灰鹞。”维森掏出传声贝。
“在。”
“第七本书第七百页。东海。补网。豆沙包。贝壳。所有人在。日子在过。”
传声贝沉默了一拍。灰鹞的声音传回来,带着极淡的笑意。“行。记下了。”
维森把传声贝收好。他坐在石凳上,馒头趴在肩上,皮肤亮了一瞬。小维在教文森特包豆沙包。艾琳在追鸡。海在吃第四个饭团。老太太在骂他。所有人都在。所有人都在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,拍了拍。五颗门核旋转,零维在跳,第一滴水在跳,第一口气在跳,第一个念头在跳,第一声在跳。叙事层关了。全世界都在写自己。他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