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航第二天,维森在船上收到一封奇怪的信。
信封上没写寄件人,只写着“饕餮中将收”。灰鹞拆开检查了三遍,确认没有门系残留,没有暗记,没有毒。普通信纸,普通墨水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画,像小学生练字。信很短。
“维森中将。我叫阿夏。东海人。心门开的时候,我家门口没人出来。我爹在我三岁时出海死了。我记不住他的脸。只记得他左手少一根指头。我看了关于再写科的报道。我想写。但我不会写。我从小没上过学。我能来本部找你再写科吗?我想学。我想把我爹写出来。阿夏。”
维森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信纸背面画了一个圈。圆圈里写了两个字——“阿夏”。字歪得厉害,笔画粗细不一。但能认。维森把信收好,在第七本书上写了一行。
“今天,收到一封信。东海阿夏。不会写字。但会画圈。圈里写了名字。她想学再写。想把她爹写出来。左手少一根指头。”
他把信递给小维看。小维嚼着豆沙包,读了两遍。“她不会写字。但她写了名字。圈里那两个字,笔画是抖的。她攥笔攥得很紧。”
维森点头。“她急。”
“急什么?”
“急把她爹写出来。怕自己忘了。”
小维把信放回桌上。“你会回信?”
“回。让她来。老维教她写。”
军舰驶入马林梵多港口的时候,阿夏已经站在码头上了。她看起来十五六岁,瘦小,皮肤黑,穿着东海的粗布衫,赤脚。手里攥着一个布包。她站在码头边,左看右看,看见饕餮的军舰靠岸,往前迈了一步,又缩回去。维森跳下舷梯,走到她面前。她仰头看他。
“你是饕餮?”
“对。”
“我是阿夏。”
“我知道。信我看了。”
阿夏把布包打开。里面是一块旧布。布上绣着一只手。左手。少一根指头。绣工粗糙,线头乱翘,但形状是对的。她举着那块布。
“我爹出海那天,我娘给我绣的。说他左手少一根指头。我记不住他的脸。但我记得这只手。”
维森低头看那块布。布上的手绣得歪歪扭扭的,指头粗细不匀,少的那根在无名指。他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“你娘呢?”
“死了。去年。心门开的时候,我家门口没人出来。我娘心里也没人。她记不住我爹。但她绣了这块布。”
维森站起来。“跟我来。老维教你写字。”
阿夏跟着维森朝再写科走去。老维正在桌子后面教一个年轻人写字。他看见维森带着阿夏进来,站起来。阿夏把布包递给他。老维接过去看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坐下来,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纸,放在桌上。
“先写手。”老维说,“写这只手。几个指头。哪个少。指甲盖什么样。茧子在哪个位置。写字的时候,手腕怎么弯。”
阿夏攥着笔。手在抖。她落笔。第一笔。歪了。第二笔。出线了。老维把纸翻过来,重新铺了一张。她继续写。写了一个下午。写满了三页。写完了。她把三页纸递给老维。老维看完,点了点头。
“塞进去。”
阿夏站在再写科门口,左手按在心口。维森用门系创造权能在她的门框上开了一道缝。阿夏把三页纸塞进去。门缝合拢。纹路亮了一瞬。阿夏低头看自己的心口。她什么都没看见。但她感觉到了。极轻,极慢,像新芽破土。她站在那,站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
“在长了。”
她转身朝港口走去。走了三步,停住,回头看了维森一眼。“谢谢。”
维森点头。阿夏走了。老维站在桌子后面,把下一张信纸铺好,朝下一个人喊了一声。“下一个。”排队的年轻人走上来。手里攥着一根旧鱼竿。
维森站在再写科门口,门系感知铺开全世界。再写科今天收到七十三封信。比昨天多五封。柯老头在门口闻味道。小梅在门口画画。画里多了一个人。瘦小的。赤脚的。手里攥着一块布。布上绣着一只手。左手。少一根指头。维森低头在第七本书上写。
“今天,阿夏来了。写了三页。塞进去了。在长了。她会写她爹的手。左手。少一根指头。写完了。塞进去。它自己长。长好了。它自己走出来。她等着。”
他合上书稿,朝监测室走去。馒头趴在肩上,皮肤表面的心形纹路在缓缓流动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肚子,拍了拍。五颗门核旋转,零维在跳,第一滴水在跳,第一口气在跳,第一个念头在跳,第一声在跳。叙事层关了。全世界都在写自己。他笑了。
“灰鹞。”维森喊。
灰鹞从走廊里走进来。“在。”
“第七本书再加一章。”
“什么章?”
“读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