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镜上的灰字已经散了。
可屋子里的寒意没有散。沈雁回站在镜前,看着那片被雾气吞得干干净净的镜面,眼神比雨夜还冷。闻雾说出那句话后,门外的雨声像被谁按低了一截,整条街都静得不自然。陈默下意识退了半步,枪口却抬得更稳:“你的名字?你不是说自己记得别人吗?现在轮到你被写进去了?”
闻雾没有回答。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袖口,指尖微微发白。那并不是害怕,而像一个人忽然摸到了旧伤,痛意迟了很多年才从骨缝里渗出来。沈雁回注意到,她的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痕,颜色淡得几乎融进皮肤里,只有在煤气灯晃过时才显出一圈灰白。
“名字出现后会怎样?”沈雁回问。
闻雾垂着眼:“会被请上台。”
“谁请?”
“戏。”闻雾说。
陈默冷声道:“我问的是人。”
闻雾终于看向他,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挑衅,却让人莫名觉得更冷:“若这件事还有人能用人的方式解释,十三年前长生楼就不会死三十七个。”
陈默被她堵得脸色难看。
沈雁回没有训斥他。她把铜镜从桌上取下来,镜背由暗沉黄铜铸成,边缘缠着一圈细细的黑线。线不是麻线,也不是头发,而是一种被香灰和朱砂浸过的细丝,埋在镜背的花纹里,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。她用银刀挑起一截,黑线忽然像活物一样收缩,发出极轻的嘶响。
两个夜巡员同时后退。
沈雁回却没有松手。她用刀尖压住那截黑线,声音平静:“把火盆拿来。”
陈默立刻把桌边小火盆踢近。沈雁回将黑线挑进火里,火苗先是猛地一暗,随后变成青白色。屋中脂粉香骤然浓了起来,香气里夹着一股陈腐的戏妆味,像有许多女人在暗处同时梳头描眉。
火中浮出几声低笑。
“沈长官。”一名夜巡员声音发颤,“火里有人说话。”
沈雁回看着青白火光:“听见什么?”
夜巡员咽了口唾沫:“它说……第三出,旧人归座。”
闻雾的脸色更白。
沈雁回转向她:“第三出是什么?”
闻雾沉默很久,才说:“第一出请名,第二出抹名,第三出归座。名字被写出来的人,会被长生楼认作戏中人。到了子时,戏台会开。若她没坐到该坐的位置上,楼里的东西就会出来找她。”
“位置在哪里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陈默忍不住道:“你又不知道?”
闻雾轻声说:“十三年前我坐过,但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坐上去的。我只记得醒来时,脚下全是纸灰,台下坐满了没有脸的人。”
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。
派去封街的夜巡员冲进门,斗笠还在滴水:“沈长官,长生楼门口的封条变了!”
沈雁回眼神一沉:“怎么变的?”
“原本十三道调查局封条,只剩十二道。空出来的地方多了一张戏票。”
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张被雨水浸湿的薄纸。纸色泛黄,边缘烧焦,正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:今夜子时,长生楼旧座,闻雾归席。
陈默倒吸一口冷气。
闻雾却没有看戏票,她只看着沈雁回。那目光很静,静得像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。沈雁回将戏票夹进档案,转身往外走。
陈默追上去:“长官,规章上说,长生楼封禁不可擅启。若要开楼,至少要向司长请令。”
“请令要多久?”沈雁回问。
“最快半个时辰。”
“离子时还有多久?”
陈默看了一眼怀表,脸色微变:“二十一分钟。”
沈雁回没有再说话。
雨从屋檐落下,砸在青石板上,像无数细小的鼓点。长生楼的轮廓在雾中显出来,高而旧,红漆剥落,门楣上“长生楼”三个字已经暗得几乎看不清。它不像一座戏院,更像一张合上的嘴,正等着夜色把它喂饱。
他们赶到楼前时,封条果然少了一道。
少的正是最中央那道。
原本钉在门上的镇魂钉也松了半寸,钉尾挂着一缕黑色丝线,和铜镜背后的线一模一样。沈雁回站在门前,伸手去碰那张戏票。刚碰到边缘,戏楼里便传出一声锣响。
咚——
声音沉闷,像从地底传来。
街上所有煤气灯同时灭了一瞬,又同时亮起。光亮恢复时,长生楼门前多了一排湿漉漉的脚印。脚印从门内走到门外,又在闻雾脚边停住。
陈默举枪:“谁出来了?”
没有人回答。
闻雾低头看着那些脚印,轻声说:“不是谁出来了。”
她慢慢抬眼,看向封死的戏楼。
“是它在请我进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