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生楼的门没有上锁。
十三道封条少了一道,铜锁却仍挂在门环上。沈雁回伸手一碰,锁身便从中间裂开,像早已被人从里面锯断,只等她碰一下便落地。铜锁砸进积水里,溅起一圈浑浊水花。陈默脸色发青:“封锁记录里写得清楚,这把锁由调查局银库打造,锁芯里埋了镇邪铜线,寻常工具不可能破开。”
沈雁回蹲下,捡起半截锁身。
断口平整,里面的铜线已经焦黑,像被火从内部烧过。她闻到一点香灰气,和铜镜上的味道一样。
“不是从外面开的。”她说。
陈默明白了她的意思,神情越发难看。若不是从外面开的,那只能说明长生楼里仍有能动的东西,或者当年封楼的人留下了另一条进出之路。
闻雾站在台阶下,迟迟没有上前。
雨雾沾在她发间,银灰色眼睛倒映着门缝后的黑暗。沈雁回回头看她:“你怕?”
“怕。”闻雾回答得很坦然。
陈默冷哼:“你不是从这里出来的吗?”
“正因为我从这里出来过,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”闻雾说。
沈雁回没有逼她立刻进去。她从风衣内侧取出一支细长的银管,拔开塞子,将里面的白粉撒在门槛上。粉末一落地,便沿着木缝缓慢游走,最后在门槛正中勾出几行细小的旧字。
陈默俯身看清后,声音沉了下去:“封楼旧令。”
那不是普通封条上的文字,而是调查局最高等级的封禁令。字迹埋在门槛内侧,平日不可见,只有遇到银盐粉才会浮出。沈雁回逐字念道:“长生楼旧案,封禁无期。楼中死者不许验名,遗物不许入册,凡闻戏声者,隔离七日。凡记得闻雾者……”
她的声音顿住。
后面的字被人为刮掉了。
陈默皱眉:“怎么会被刮?”
沈雁回伸手摸过那片痕迹,木面凹凸不平,像有人用刀一点点削掉了字。她问:“十三年前的封楼令是谁下的?”
陈默想了想:“档案上写的是上一任城南司司长。人已经死了。”
“死因?”
“七年前病逝。”
沈雁回没有再问。病逝是调查局最常见、也最方便的死因。一个人若知道太多秘密,最后往往都会被写成病逝。
门内忽然亮起一盏灯。
不是煤气灯,也不是烛火。那是一点幽蓝色的光,悬在戏院深处,像有人提着灯站在看不见的台阶上。随即,第二点、第三点、第四点光陆续亮起。一排幽蓝灯火从门内延伸到厅堂尽头,照出满地灰尘和倒伏的桌椅。
陈默低声道:“像是在引路。”
“那就进去。”沈雁回说。
她第一个跨过门槛。
脚落下的瞬间,外面的雨声忽然远了。不是停,而是被厚厚的墙隔到了另一个世界。长生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,前厅空旷,梁柱高耸,红漆剥落成暗褐色。墙上挂着褪色戏牌,每一张戏牌上的人脸都被刮掉,只剩华丽的戏服和空白的脖颈。
闻雾跟着进来时,门后的黑暗轻轻动了一下。
沈雁回回头,看见她的影子落在地上,却比常人淡很多。更奇怪的是,戏楼里那排幽蓝灯火没有照亮她的脸,反而像避开了她。陈默也看见了,嘴角动了动,最终没说。
他们沿着灯火往里走。
越往深处,空气里的脂粉香越重。走到大堂时,戏台终于出现在眼前。红帷低垂,台面上覆着一层厚厚灰尘,正中央放着一张梨木椅。椅背很高,扶手雕着缠枝纹,纹路里填满暗红色朱砂。椅子前方摆着一只铜盆,盆中堆满纸灰。
纸灰中央有四个名字。
第一个已经完全模糊,只剩一团红痕。
第二个只剩一个“周”字。
第三个是林素秋。
第四个是闻雾。
陈默的呼吸顿住。
沈雁回走上前,看着朱砂名。林素秋三个字已经开始变淡,像被潮气从纸灰里慢慢抽走。闻雾的名字却鲜红得刺眼,仿佛刚刚写上。
“这是戏单?”沈雁回问。
闻雾望着那张梨木椅,许久没有出声。
她的目光不是在看一件物品,而像在看一场噩梦留下的骨头。过了很久,她才低声说:“不是戏单。是座次。”
“座次?”
“被写在上面的人,都要坐上去。”
沈雁回看向梨木椅。椅面并没有灰,干净得不正常。扶手两侧各有一道旧痕,像绳索常年摩擦留下的凹槽。她忽然明白闻雾腕间的痕迹从何而来。
陈默低声骂了一句。
就在这时,戏台后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三人同时抬头。
红帷后面没有人,可帷幕下方却露出一截湿透的裙摆。那裙摆是青色,边缘绣着一枚小小的秋叶。沈雁回认得,林素秋母亲在报案时提过,女儿失踪当夜穿的就是青裙。
“林素秋。”沈雁回开口。
裙摆一动不动。
闻雾忽然说:“不要叫她太多次。她的名字正在薄。”
沈雁回看向纸灰中的朱砂名。果然,林素秋三个字又浅了一分。她压低声音:“那怎么找她?”
闻雾抬手指向戏台后方。
“去后台。但别看镜子。”
陈默立刻问:“为什么?”
闻雾的声音在空荡戏楼里轻得像雾。
“长生楼的镜子,不照活人。只照下一场要死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