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诺穿着美军军服，扛着春田步枪，大摇大摆地往青岛城区走去。
一身卡其色呢料，裁剪得体；
脚下厚实军靴，踩雪有声。
腰间子弹袋鼓鼓囊囊，
肩头春田步枪锃光瓦亮。
这身行头，放在1930年的青岛街头，那叫一个扎眼。洋不洋、军不军，像兵不是兵，似匪不是匪。 但冯诺不在乎——他刚从冻死边缘爬回来，身上暖和了，肚里有饼干了，腰里还揣着二十一美元，那叫一个美滋滋。
步子迈得六亲不认，
脑袋昂得目中无人。
他一边走一边寻思：找家馆子吃顿热乎的，再找个旅馆睡一觉，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天大地大，吃饱最大； 管他民国不民国，活一天算一天。
就这么美滋滋地进了城区。
1930年的青岛，说是“中央军海军”的驻扎地，其实也没几个人。几条萧条的街道，几栋灰扑扑的楼房，偶尔有辆洋车叮叮当当地过去。冯诺正东张西望地打量着这民国风情，准备找个地方解决晚饭——
“站住！什么人？！”
一声暴喝，像一记闷雷在耳边炸开。
冯诺一愣神，眼前忽然就冒出了几个穿灰布军装的人。打头一个，腰别驳壳枪，脸黑得像锅底； 后头两个，端着长枪，眼睛瞪得像铜铃。 三个人呈扇形包抄过来，动作利索得不像话——一看就是老手。
“什么人？！”带头队长再次喝问，右手已经摸到了枪把上。
冯诺的春田步枪还安安稳稳地背在背上，他本能地举起双臂，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，活像一只要被宰的鸡。目光清澈且愚蠢，表情无辜且茫然。 那眼神里写满了四个大字：不关我事。
“把枪放到地上。快点。”
队长一步跨到跟前，驳壳枪已经拔了出来，黑黢黢的枪口直直地顶上了冯诺的脑门。铁器冰冷，触额如冰锥入骨； 枪口圆黑，似毒蛇吐信。
冯诺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前世被雷劈都没这么近的距离，
今生被人拿枪顶头倒是头一遭。
他的灵魂在这一刻颤栗了——不是害怕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，是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、身体已经先一步投降的本能。
“我说……我说……”冯诺结结巴巴地开口，声音抖得像在唱戏，“把枪……放地上……好好好……”
他慢慢弯腰，想把肩上的步枪卸下来。动作慢了——旁边一个大兵一个箭步冲上来，一把就把春田步枪从他肩上撸了下来。
“咔嚓”一声，枪被夺走。
紧接着，冯诺感觉两只胳膊被人扭到了身后，手腕上一紧，冰凉的铁铐“咔嗒”一声扣上。动作行云流水，干脆利落； 手法老辣凶狠，毫不留情。
“搜！”
队长一声令下，两个大兵上下其手。
上衣口袋被翻了个底朝天，
裤子口袋被掏了个干干净净，
背包被扯开扔在地上，
子弹袋被解下来拎在手里。
二十一美元，被搜了出来。几块硬饼干，被扔在地上踩碎了。那个空水壶，被人一脚踢出去老远。子弹袋里一百发亮澄澄的子弹，被倒出来哗啦啦地响，在雪地上滚了一地。
“队长，有子弹！”一个大兵举着子弹袋，兴奋地喊道，那语气像是在汇报缴获了军火库。
队长眼睛一眯，手里的驳壳枪又往前顶了顶。冯诺能清楚地感觉到枪口在眉心留下一个圆圆的印子，冷冰冰，硬邦邦，像死神伸出了一根手指戳在他脸上。
“说，干什么的？”
队长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带着一股子审讯老手特有的阴狠劲儿。目光如刀，在冯诺脸上刮来刮去； 语气似铁，不容半分狡辩。
冯诺被铐着双手，脑门上顶着枪，浑身被搜了个精光，站在雪地里，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鹌鹑。
方才还趾高气扬、六亲不认，
此刻已蔫头耷脑、魂不附体。
他嘴唇哆嗦了两下，脑子里飞速运转——说什么？说自己是穿越来的？说这是系统给的枪？说老子刚才还跳海来着？
说出来谁信？
信了也得被当疯子。
冯诺忽然想起来——自己好像确实是个疯子，刚从精神病院放出来的那种。
“我……我说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，“长官，我说我是个精神病，您信吗？”
队长盯着他看了三秒钟。
“少他妈废话！”
枪托结结实实地砸在冯诺后脑勺上，他眼前一黑，扑通一声栽倒在雪地里。
雪很凉。
脸很疼。
心里很苦。
冯诺趴在雪地上，鼻子尖插在雪里，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：
“恶心……真他妈的恶心……”
冯诺趴在雪地里，脸贴着冰凉的积雪，后脑勺上挨的那一枪托还在嗡嗡作响。他正琢磨着这回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，忽然听见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——
“队长，这个是什么枪啊？没有见过呀。”
是那个搜他身的大兵，正双手端详着那把春田步枪，翻来覆去地看，像捧着个稀罕物件。枪身油亮，机件精巧； 瞄具齐全，做工考究。 那大兵越看越疑惑，越看越心虚，忍不住又嘟囔了一句：“这玩意儿……比咱们的中正式还俊呢。”
队长本来正盯着冯诺，听这话一回头，目光落在那把枪上。
“欧呦——”
队长眼睛一亮，嘴里发出一声拉长了调的惊叹，伸手把枪接了过来。拉枪栓，看膛线； 托枪托，掂分量。 那熟练的动作，一看就是行家。
“春田步枪。好枪啊。”
队长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，又低头瞅瞅地上散落的子弹——黄澄澄的铜壳，整整齐齐的底火，一颗颗在雪地里亮得扎眼。一百发，一颗不少。
“呦呵，这么多子弹。”
队长脸上的表情变了。
方才还凶神恶煞、喊打喊杀，
此刻已眉头微皱、心底打鼓。
他开始重新打量冯诺——不是看人，是看这身行头。美军制式冬装，毛呢料子，做工精细； 军用皮靴，厚底实面，一瞧就不是地摊货。 腰带上还有金属扣，锃光瓦亮，上头刻着洋文。再加上那二十一美金——那可是美金，不是法币，不是银元，是硬通货。
队长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这一身行头，顶他半年军饷；
那一把洋枪，够他攒三年俸禄。
这是普通人家能置办得起的？这是寻常人能搞到手的？别不是哪家大户的少爷、哪个大员的公子吧？
离家出走的富家子，
偷了洋枪的败家儿。
队长脑子里飞速闪过几个念头，脸上的横肉松了三分，语气也变了调儿——从方才的“少他妈废话”变成了试探性的温和：
“你是……干什么的？”
那语气，像在哄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。
冯诺趴在雪地里，脸贴着冰，耳朵却竖得笔直。他听出了这语气里的变化——从厉声喝问变成了轻声试探， 从喊打喊杀变成了犹犹豫豫。
有门啊这是。
冯诺深吸一口冷气，脑子里飞速运转。他前世是个精神病不假，但精神病不代表傻——恰恰相反，他在精神病院里学会了一件事：看人脸色，察言观色，顺着杆子往上爬。
他慢慢地从雪地里撑起来，也不挣扎，也不喊冤，就那么跪坐在雪地上，后脑勺还疼着，脸上还挂着雪沫子，但眼神已经不是方才那种“清澈且愚蠢”了。
他平复了一下情绪，开口了。
语气不卑不亢，不高不低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笃定：
“你不知道我是谁吗？”
短短八个字，
分量千斤重。
队长一愣，和两个大兵面面相觑。三人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，谁也没说话。不是不想说，是不敢说—— 万一是哪个惹不起的主儿，接错了话可就麻烦了。
冯诺心里更有底了。
不知道就好。
不知道就好办了。
他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身上的雪，虽然双手还被铐着，但那股子“老子有来头”的劲儿已经端上了。他也不急着要解开铐子，就那么站着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捡子弹的队长——其实他也就比人家高半个头，但气势上已经压过去了。
“枪拿走，钱留下。”
冯诺言到即止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
“还有，我离家出走的事情，不许外传。”
三句话。
一句不多，一句不少。
要枪，要钱，要保密。
说完，他就不吭声了。目光平静如水，表情淡然似云。 仿佛他不是被铐住的俘虏，而是在交代下属办事的少爷。
三个大兵站在原地，犯了嘀咕。
队长皱着眉头，把枪翻来覆去地又看了两遍，又抬头看看冯诺那一身行头，再看看那二十一美金，再看看冯诺那张虽然瘦但还算周正的脸——
这气度，不像装的；
这话头，不像编的；
这行头，不像偷的。
可万一是个骗子呢？万一是个洋奴呢？万一是日本人派来的呢？
队长脑子里两个小人打了半天架。最后，他一咬牙，一跺脚—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这年头，谁还没点背景？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，回头人家老爹一个电话打到南京，自己这身皮还穿不穿了？
“哎，解开解开。”队长一挥手，语气不耐烦，像是在嫌弃冯诺给他们添了麻烦，其实心里已经认了。
一个大兵上前，“咔嚓”一声，手铐打开了。
冯诺揉了揉手腕，上面勒出两道红印子，疼得龇牙，但面上纹丝不动。
队长亲自上前，把冯诺从雪地里扶了起来，还顺手拍了拍他身上的雪——那动作，说不上恭敬，但绝对算得上客气。
扶人如扶轿，
拍雪似拂尘。
队长心里已经给冯诺下了定论：大概率是哪个大员家里的傻儿子。 是真的傻儿子——不是骂人，是真的那种傻，脑子不太灵光的那种。
要不然怎么大冬天离家出走？要不然怎么穿这么一身到处晃？要不然怎么被人拿枪顶脑门了还能说出“你不知道我是谁吗”这种话？
傻，是真傻。
但有来头，也是真有来头。
队长把枪递还给冯诺——不对，没递，是把枪往冯诺怀里一塞，像是烫手山芋一样急着脱手。
“那个……这位少爷，”队长搓了搓手，脸上挤出三分笑意，“误会，都是误会。您看这枪，这钱……”
“枪拿走，钱留下。”冯诺重复了一遍，语气还是那副欠揍的平淡。
队长愣了一下，眼珠子转了转，把枪又收了回来，把那二十一美金又塞回了冯诺的口袋——他不敢不还，也不敢全还，还枪是怕惹事，还钱是怕真惹了不该惹的人。
至于那一百发子弹？队长假装没看见，一个大兵已经悄摸地把子弹袋系自己腰上了。
冯诺也不计较。
枪是身外物，命才是自己的；
钱是小事情，活下来才是大道理。
他整了整衣领，拍了拍袖子，把那几块被踩碎的饼干从雪地里捡起来——碎了也是粮食，不能糟蹋。然后转过身，朝城区里走去。
走了三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队长正拿着那把春田步枪翻来覆去地看，脸上笑开了花，嘴里还在念叨：“春田呐……这可是春田呐……”
两个大兵也在那儿傻乐，腰里鼓鼓囊囊的，一看就是塞了不少子弹。
冯诺回过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步子不大，但稳了；
腰板不直，但硬了。
他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：
“精神病……”
但嘴角，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