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诺靠在西餐厅的窗边,手捧咖啡,望着青岛街头。
街上行人裹着棉袍缩着脖子,像一串串移动的棉球。黄包车夫缩在车把后面打盹,哈出的白气刚冒头就被风撕碎了。远处海边方向灰蒙蒙一片,分不清是天还是水。
他抿了一口咖啡。
苦。但苦不过命。
“叮——”
久违的提示音在脑子里脆生生地响了一下,像有人在他颅内弹了个脑瓜崩。
淡蓝色光幕展开,字迹清晰:
“系统初始化完成。补给通道已建立。系统正式开始工作。”
冯诺放下杯子,不紧不慢地嚼了块饼干,才拿眼去扫。
装备:无
兵力:1
可补给:是
他盯着“兵力1”看了三秒钟。
又低头看了看自己。一个人,一把椅子,一杯咖啡。没错,那个“1”就是他自己——全须全尾,一根不多,一根不少。
他继续往下翻说明书。越翻越觉得眼熟,翻到最后恍然大悟:这不就是个点餐小程序吗?选品类,点确认,等送达。没有任务,没有对话,没有“宿主加油”,连个进度条都没有。
非智能,非交互,非温情。整个一三非产品。
冯诺把说明书从头到尾捋了三遍,确认了一个事实:这系统不会催他干活,不会逼他做任务,不会在他耳边叨叨“宿主请尽快……”——它什么都不会,就会送货。
行吧。比没有强。
他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的雪,脑子开始转。
中原大战还有四个月。到时候蒋、冯、阎、李四家在中原大地上打得天昏地暗,三十万人马搅成一锅粥。胶东这边,刘珍年坐镇烟台,手里三万人;西边韩复榘虎视眈眈,八万大军压阵。
自己呢?一个“1”。
往哪儿去?
他闭眼想了想胶东的地形图。烟台是海港,青岛是商埠,潍县是旱码头——这些地方都是肥肉,谁也不会松口。得找一个没人看得上的地方,穷、偏、封闭,扔在那儿十年没人管的那种。
睁开眼,嘴里蹦出两个字:
“栖霞。”
四面环山,进出几条土路,冬天大雪一封就是天然堡垒。穷得叮当响,全县找不出几户体面人家。军阀们连看都懒得看一眼——那点油水还不够塞牙缝。
正合适。
冯诺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,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,掏出六美金压在咖啡碟下面。起身,整了整领口,大步朝门口走去。
窗外的雪下得紧了。他推开门,冷风灌进来,裹着一股海腥味。
“走吧,”他自言自语,朝北边望了一眼,“去看看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。”
身后咖啡厅里,跑堂的过来收碟子,拿起那六美金愣了愣,又抬头看了看门口——门帘还在晃,人已经不见了。
冯诺站在西餐厅门口,冷风一激,刚攒起来的那点豪气差点被吹散。
栖霞。方向是定了,可怎么去?
一百七十公里。搁前世开车两个多小时,现在?两条腿?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命还没折腾够?
冯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靴子是好靴子,美军货,皮实。可靴子里那两只脚在冰水里泡过,在礁石上磕过,现在能站着已经是烧高香了。
“走过去是扯淡。”他呼出一口白气。
天已经擦黑。铅云压得低,风里裹着细碎的雪粒,打脸上生疼。以他在这个时代仅有的不到一天经验判断——今晚必是一场大雪。要是露宿街头,明早就是一根人形冰棍。
得找个代步的。
他缩着脖子沿街走,拐过两条巷子,一股牲口粪便混合干草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前头一块空地上,歪歪斜斜立着几根木桩,栓着七八头牲口。马、驴、骡子,挤在一起,呼出的白气在暮色里一团一团的。
牲畜市场。简陋得不能再简陋,但该有的都有。
冯诺走进去,目光扫了一圈,落在一头棕黑色的牲口身上。骨架结实,耳朵比马长,尾巴比驴细,站在那儿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。
他指着那牲口,朝蹲在角落里啃煎饼的老板喊了一嗓子:“老板,这匹马怎么卖?”
老板抬起眼皮,嘴里还嚼着,眯着眼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那牲口,慢悠悠吐出几个字:“小哥,这个是骡子。”
“啊……”
冯诺脑子转得飞快,脸上已经堆起了笑:“我知道,我知道,我就是考考你。看看你会不会骗人。”
老板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两秒,那眼神里写满了“你当我三岁小孩?”但嘴上还是客气了一句:“我们都是本分人。”说完又咬了一口煎饼。杂粮的,黑乎乎,叠了几折干啃——没有大葱。
“煎饼卷大葱?”冯诺问了一句。
“没有大葱。”老板嚼着煎饼,腮帮子鼓鼓的,“杂粮煎饼。这个时候大葱太贵了。”
冯诺没心情继续寒暄了,指了指那头骡子:“这个,多少钱?”
老板放下煎饼,站起来拍了拍手,上下打量了冯诺一番——美军大衣、军用皮靴,面生,不像本地人。他沉吟了一下,开口:
“你要是诚心要,二十五块大洋。天晚了,我也要赶回家了,不还价。”
二十五块。冯诺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,摸了摸口袋。还剩十五美金。
“美金收吗?”
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收。要是美金,给你便宜一块钱。”
“那就是二十四块大洋。”冯诺说,“十二美金,行不行?”
老板心里已经开始拨算盘了。一美金换两块半大洋?那是行价。但洋行要抽手续费,到手没那么多。他略一沉吟,点了点头:“行吧,看你诚心,成交。”
冯诺掏出十二美金递过去。
老板接过钱,却没把缰绳给他,而是一把攥住他的袖子:“走,先跟我去趟洋行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附近一家洋行。门面不大,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账房先生,接过十二美金,拨拉了几下算盘珠子,噼里啪啦一阵响。
“十二美金,扣掉手续费,给您二十六块大洋。”
账房先生从抽屉里数出二十六块大洋,哗啦啦推到柜台上。
老板一把全拢进自己怀里,一块没往外拿。
冯诺站在旁边,等了两秒。又等了两秒。
老板把怀里的棉袄拍了拍,大洋在里头叮当作响,然后从木桩上解下缰绳,往冯诺手里一塞:“骡子归你了。”
冯诺愣了愣:“钱呢?”
“什么钱?”老板一脸无辜。
“找钱啊。骡子二十四块,你兑了二十六块,那两块呢?”
老板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小哥,美金是你给的,洋行是我带你去的,汇率是我担的风险。这骡子二十四块,你付了十二美金,咱们钱货两清。那两块——算是跑腿费。”
冯诺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,但仔细一想——美金确实是自己给的,骡子确实到手了,十二美金换一头骡子,搁哪儿说都不算亏。
老板趁他没回过神,已经把棉袄裹紧,乐呵呵地拱了拱手:“小哥,路上慢走。”说完转身就消失在了暮色里,步子轻快得像捡了个金元宝。
冯诺牵着骡子站在空荡荡的市场里,风裹着雪粒往脸上扑。
他看了看骡子。骡子也看了看他。
“走吧。”他把缰绳往手上一绕,翻身上去。
骡子纹丝不动。
冯诺在它背上颠了两下,拍了拍它的脖子:“走啊。”
骡子慢悠悠迈开了步子,不紧不慢,带着一股“你急什么”的从容。
冯诺骑在骡背上,雪花落在肩头。骡子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,不紧不慢,仿佛在说:急什么,还有一百七十公里呢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青岛的方向。城里的灯火已经被风雪吞没,只剩灰蒙蒙一片。再转过头来,前路也是灰蒙蒙的,分不清是天是地是雪是雾。
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;
上不着天,下不着地。
就剩一头骡子,六块大洋,一身的雪,满脑子的乱麻。
冯诺忽然觉得这场景挺有意思。一个礼拜前他还在精神病院里看天花板,现在骑着一头骡子走在1930年的风雪夜里,要去一个听都没听说过的地方当军阀。
这事儿说出去谁信?
他自己都不太信。
想着想着,嘴就闲不住了。反正四下无人,唱两句也没人听见。
他清了清嗓子,张口就来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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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风雪上路》
霹雳一声到青岛,
破衣烂衫满地跑。
跳海没死先遇统,
点餐系统真个巧。
六块洋,一头骡,
美军大衣挡风雪。
前头三百五十里,
后头啥也没得撇。
刘珍年,三万人,
韩跑跑,八万兵。
老子兵力就一个,
还他娘的是自己。
烟台青岛都不要,
栖霞山上好安营。
四面环山无人问,
雪封大路鬼难行。
待到明年花开日,
且看疯子——
且看冯诺乱胶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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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句差点又顺嘴说出“疯子”二字,好在及时拐了个弯,把自己的名字塞了进去。
骡子忽然打了个响鼻,像是在给他喝倒彩。
冯诺拍了拍骡脖子:“怎么着?嫌我唱得不好?那你来一个。”
骡子没理他,继续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。
雪越下越大了。冯诺把大衣领子竖起来,帽檐往下压了压,整个人缩成一团,跟着骡子的节奏晃晃悠悠地往前走。
身后,青岛的灯火渐行渐远;
身前,栖霞的荒山还在一百七十公里外。
风雪夜里,一人一骡,像两粒被风吹起的芝麻,落在1930年的鲁中大地上,小得几乎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