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月4日,栖霞。
赵洪昌站在沙盘旁边,手里的文件夹翻到了最新的一页。他的声音还是那样,不大不小,不紧不慢,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新闻简报。但今天简报的内容,搁谁听了都笑不出来。
“陇海线,反蒋军晋军徐永昌部和石友三部为主力,集结在兰封、杞县、商丘一线,目标是徐州。西北军在右翼配合,控制了郑州和开封,正在压迫蒋军。”
冯诺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。没说话。
“蒋军刘峙的第二军团,黄埔精锐,已经退守归德到砀山一线,防着晋军东进。双方在兰封、民权、考城一带激战,阵地反复拉锯,蒋军目前处在劣势。”赵洪昌翻了一页。“五月底蒋军策反了刘茂恩部,打乱了联军的部署。但进入六月,陇海线的被动局面还没有扭转。”
冯诺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“我就知道”的了然。刘茂恩倒戈这种事,在民国史上比换衣服还频繁。今天你投我,明天我投他,后天再投回来,跟走亲戚似的。老蒋花了大价钱策反一个刘茂恩,结果仗还是打不开局面,说明这钱白花了。
“平汉线呢?”
“冯玉祥的西北军主力,三十万人,五月底占了许昌、临颍,六月初推进到郾城、漯河,逼近武汉。何成濬的第三军团,杂牌为主,节节败退。六月三号已经撤到漯河以南,凭沙河设防。西北军攻势很猛,但补给线拉长了,六月初攻势放缓,现在双方在漯河对峙。”
冯诺的手指又敲了一下。“津浦线。”
赵洪昌的声音沉了半度。
“晋军傅作义部沿津浦线南下,五月底占了德州。六月初渡过黄河——韩复榘不战而退,晋军已经逼近济南。”
“不战而退?”冯诺睁开眼,看着赵洪昌,“他跟晋军打了吗?”
“打了几炮。隔河打了几炮。然后——撤了。”
冯诺靠进椅背里,眼睛望着头顶的老槐树。韩复榘不战而退,这事儿他不意外。原本的历史时空中,韩复榘就是这样——保存实力,能不打就不打,实在不行就跑。济南丢了就跑泰安,泰安丢了就跑济宁,济宁丢了就跑菏泽,一直跑到鲁西。跑得快,升官也快,最后被老蒋毙了,跑了一辈子,还是没跑过子弹。
“他的部队现在在哪?”
“黄河南岸。大约三万四千人,正在往泰安方向撤退。”赵洪昌合上文件夹。“济南,已经岌岌可危了。老蒋急调陇海线的精锐北援。”
冯诺把目光从老槐树上收回来,落在沙盘上。沙盘上插满了小旗,蓝色的是蒋军,红色的是反蒋联军。济南那个位置上,红色的小旗已经快插到城门口了。
“湖南那边呢?”
赵洪昌又翻开文件夹。
“李宗仁的桂军,五月二十七日占了衡阳,六月初北上,前锋已经抵达长沙外围。他们的计划是跟西北军夹击武汉。何键的部队在节节败退,固守长沙。老蒋调了陈济棠的粤军北上,袭桂军后路,威胁衡阳。”
冯诺点了点头。中原大战,四个战场,全线开花。一百多万人在几千里的战线上互相撕咬,死伤成千上万。而他,躺在栖霞的摇椅上,猫在腿上,骡子在嚼胡萝卜。
赵洪昌合上文件夹,退后一步,等着。
冯诺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的目光在沙盘上扫来扫去,从陇海线扫到平汉线,从平汉线扫到津浦线,最后停在济南那个位置上。在他的记忆里——前世的记忆,虽然已经不太清晰了——傅作义是六月二十五日进入济南的。今天是六月四日。还有二十一天。
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。六月四日。新兵出营的日子,是六月十一日。
还有七天。
七天之后,六万新兵出来,加上现有的两万二千五,总兵力八万二千五。八万多人,全美械,美式训练,加上几百个美国教官,加上几十门重炮,加上一千辆卡车,加上一到仓库就吃灰的p-12战斗机——张荫梧就算真打过来,他也有底气扛一扛。
冯诺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“还行。”
赵洪昌看着他,等下文。
“韩复榘还跟原来一样。”冯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淡然。不是贬义,是陈述。韩复榘就是韩复榘,你指望他死守济南,不如指望骡子会开飞机。骡子至少会嚼胡萝卜,韩复榘只会跑。
“阎冯那边的使者,还有来过吗?”
赵洪昌摇了摇头。“有。但被拦住了,没有进入胶东。”
冯诺的嘴角翘了一下。那是一种“干得漂亮”的满意。阎锡山和冯玉祥不是傻子,他们在津浦线上打得热火朝天,不可能不惦记胶东这块肥肉。派使者来,无非是想拉他入伙——你从胶东打过去,捅韩复榘的腚眼子,咱俩两面夹击,济南就是咱们的。冯诺不想入伙。他谁的人都不是,谁的钱都不拿,谁的番号都不要——新编第一师不算,那是他自己要的。他只想在胶东蹲着,蹲到各方都打累了,蹲到谁都没工夫搭理他了,然后慢慢地、悄悄地、不声不响地把该拿的都拿到手。
但姿态要做。不能什么都不做。不能让老蒋觉得他是个白眼狼——
冯诺从摇椅上坐了起来。猫被颠了一下,跳下地,蹲在旁边开始洗脸。他的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膝盖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,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两圈。那种转法,赵洪昌见过——冯诺每次要出“馊主意”的时候,眼珠子就是这么转的。
“做个姿态给中央。”
赵洪昌竖起耳朵。
“必要的时候,中央军送点礼。”
冯诺转过头,看着站在沙盘另一边的耿元秋。耿元秋今天来汇报军需账目,账本还没翻开,先赶上了这场汇报会。他站在那里,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,脸上的表情是那种“我就是来签字的你们聊你们的”。
“我们库存的那些汉阳造,什么乱七八糟的,把能用的都挑出来,给中央军送过去。”
耿元秋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不是感激,是如释重负——那些汉阳造堆在仓库里,占地方,落灰,还得定期擦,怕生锈。擦枪的油钱都够买好几箱子弹了。他是军需处处长,管着全军的装备和物资,仓库里那三万支汉阳造是他的心头病。扔了可惜,用又用不上——新编第一师全美械,谁还用汉阳造?那是清末的玩意儿,打一枪拉半天栓,射程近,精度差,还不如烧火棍好使。烧火棍至少能捅人,汉阳造捅人都嫌短。
“可以啊!”耿元秋的声音拔高了一度,带着一股子“终于可以把这些破烂清出去了”的兴奋。“那些东西我们又不用,还占地方。正好全部清空。”
他翻开文件夹,手指在账本上划了几下,数字从他嘴里蹦出来,流畅得像背乘法口诀。
“库存汉阳造,大概三万支。可以正常使用、品相好的,有两万支。剩下的那一万支——有的枪管锈了,有的枪托裂了,有的扳机都扣不动。修一修能用的,大概还能凑出三五千支。修不好的,只能拆零件了。”
冯诺摆了摆手。“品相好的,两万支,送过去。品相差的,修好了也送过去。修不好的——拆了,零件装箱,一起送。反正他们有自己的兵工厂,零件用得上。”
耿元秋在账本上刷刷刷地记了几笔。
冯诺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。“还有。那些淘汰下来的老式步枪,什么套筒,什么毛瑟,不管型号,不管口径,只要能打响的,全打包。子弹也送。库存里那些跟美械不匹配的弹药,留着也没用,一起清掉。”
耿元秋的笔更快了。他一边记一边在心里算——清掉这批老库存,仓库能空出一大半。空出来的地方,正好放新到的美械弹药和那批还没拆箱的m3冲锋枪。这笔买卖,不亏。
冯诺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“这些枪和子弹,送到哪去?”
赵洪昌翻开本子。“老蒋在河南。归德以东,陇海线上的柳河车站,他在那里设了司令部。”
冯诺点了点头。“那就给他送到陇海线上去。直接送他手里,别经过第三个人。经过第三个人,这枪就到了别人手里,不是老蒋手里了。”
耿元秋又记了一笔。
冯诺靠在椅背里,手指在扶手上敲着,嗒嗒嗒。他在想一件事。光送枪不送钱,诚意不够。光送钱不送枪,又显得太俗。又送枪又送钱,才是“我很有诚意”的标配。
“还有。给老蒋再送点罐头、零食什么的。”他顿了一下,忽然想起什么,嘴角翘了起来。那种翘法不是笑,是一种“我知道我在干什么”的贱兮兮。“给他一个红包。”
赵洪昌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记住啊,是给老蒋的。不是给中央军的。”
赵洪昌抬起头,看着冯诺。冯诺的表情很认真——认真的贱。那种“我就是在收买你们家老大,你能把我怎么着”的贱。赵洪昌沉默了片刻,低下头,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:“红包”。然后抬起头,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。
“给多少?”
冯诺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。老蒋这个人,和他老婆宋美龄,那可不是一般的贪。不是那种小贪,是大贪。不是贪钱,是贪权、贪名、贪一切能贪的东西。但送礼是一门学问——送多了,他以为你怕他,以后骑在你脖子上拉屎;送少了,他以为你瞧不起他,以后找个由头整你。得送个不多不少、刚好能让他“心安”的数字。
冯诺思索了片刻。
“给他十万美金吧。”
耿元秋的笔尖顿了一下。十万美金,不是十万大洋。按现在的汇率,折合大洋二十五万左右。不算多,但绝对不少。够买一架飞机了——不对,p-12在系统仓库里吃灰呢,不算。够买一个炮兵连的装备了。
耿元秋抬起头,看了冯诺一眼。冯诺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说“今天中午吃馒头”。耿元秋低下头,在账本上又添了一笔:十万美金,蒋中正,备注——红包。
冯诺靠进椅背里,毛毯拉到胸口,猫跳上来,在他腿上重新团成一团。他的嘴角翘着,那种翘法不是得意,是一种“我投了石问了路,就看老蒋怎么接”的期待。
“让他安心。”他闭上眼睛,摇椅吱呀吱呀地响。“别成天想着收拾我们。”
赵洪昌合上本子,敬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耿元秋也跟着走了——他得去仓库清点那三万支汉阳造,把品相好的挑出来,品相差的送到修械所,修不好的拆零件装箱。还得准备十万美金的汇票,包装好,派人送到陇海线上去。
冯诺躺在摇椅上,望着头顶的老槐树。六月的老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,浓绿浓绿的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斑斑驳驳的,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三万支汉阳造。这些枪,当年也是花了大价钱买的,虽然花的不是他的钱。现在,在新编第一师的仓库里,它们连烧火棍都不如。烧火棍至少不占地方。这就是时代——你追不上,就被淘汰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椅背。
“牛大力。”
“到!”
“告诉耿元秋,送枪的时候,别写‘新编第一师’。写‘胶东警备司令部’。礼数是礼数,军火是军火。军火不能送,但‘警备司令部’可以送。”
牛大力愣了一下。他没听懂,但他知道——记下来,传出去,没错。
他转身跑了。
冯诺闭着眼睛,摇椅吱呀吱呀地响。十万美金加三万条枪,够老蒋在陇海线上多撑半个月了。撑到新兵出营,撑到美国人到位,撑到他想清楚——张荫梧到底来不来,什么时候来,带多少人来。
傍晚,耿元秋站在军需仓库门口,手里拿着一份清单。清单上写着:汉阳造八八式步枪,两万一千三百支;七九子弹,四十二万发;各类老式手枪,三百二十七把;各式刺刀,五千六百把;罐头,两百箱;压缩饼干,一百箱;美金汇票,十万元。
他看了一遍,确认数字没错,然后合上清单,对身边的仓库管理员说了一句。
“装车。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管理员问:“往哪送?”
耿元秋想了想,说了三个字。
“柳河站。”
他没说那是老蒋的司令部所在地,但他知道那个管理员知道。
管理员点了点头,转身去招呼人手装车。
耿元秋站在仓库门口,看着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暗红。他忽然想起冯诺那句话——“让他安心,别成天想着收拾我们。”
十万美金加三万条枪换一个“安心”,这笔买卖贵不贵?耿元秋算了一下——十万美金,相当于耿元秋二十年的薪水。三万条枪,相当于一个整编师的装备。贵吗?贵。但比起在胶东跟中央军打一仗,这点钱,连零头都不到。
耿元秋转过身,大步朝军需处走去。
还有账要算。
七律·送礼
陇海线危蒋费神,胶东遥寄一枝春。
汉阳三万灰封库,美金十扎绿映尘。
罐头饼干聊表意,红包私礼莫声张。
若问此情何所似——花钱买睡稳心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