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“吭哧吭哧”地在铁轨上爬了三天。
耿元秋坐在闷罐车里,屁股底下垫着一包军装,后背靠着弹药箱,随着车轮的节奏一晃一晃的。车厢里弥漫着铁锈味、机油味、还有隔壁车厢那两百箱罐头的酱香味。三种味道混在一起,说不上难闻,但也绝对不好闻。他已经三天没好好睡觉了,眼袋深得像两个半圆的汤碗,嘴唇干裂起皮,军装皱得像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。
但他不敢睡。
车厢里装的是两万多支枪、几十万发子弹、十几门七五炮、几十挺重机枪,还有给老蒋的十万美金汇票。这些东西要是出了岔子,他耿元秋就是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,也赔不起。
他从车厢门缝里往外看了看。麦田在倒退,村庄在倒退,树木一根一根地往后跑,像排队跳崖的士兵。远处的地平线上,偶尔能看到一两个骑着马的斥候,远远地看一眼火车,然后调头跑了——不知道是哪方的探子,反正不是他们的人。
火车过了徐州,拐上陇海线,往西开。
耿元秋把门缝关上了。
这趟军列能一路畅通无阻,说起来也是个奇迹。
胶济线上,没人查。津浦线上,也没人查。到了徐州,换头换轨,站台上的军官看了一眼货物清单,问了一句“往哪送”,耿元秋说“陇海线”,那军官就挥挥手让走了。不是他们不想查,是不敢查——现在陇海线上打得正凶,前方天天催弹药、催补给、催得电报员的手指头都快磨出茧子了。谁要是敢拦一列往前线送补给的军列,前方的师长能坐飞机回来毙了他。
再说了,胶东来的。胶东现在是谁的地盘?冯诺的。冯诺是谁的人?中央的——至少名义上是。新编第一师,胶东警备司令部,蒋委员长亲自任命的。谁敢拦委员长任命的人的车?
耿元秋靠在弹药箱上,闭着眼睛,心里头把这几天的运气归功于冯诺那张嘴——那张嘴说“送到陇海线”,火车就真的吭哧吭哧地把他送到了陇海线。要是冯诺说“送到金陵总统府”,他是不是得开到长江边上去?
他翻了个身,继续晃。
6月7日下午,柳河车站。
耿元秋从车厢门缝里往外看的时候,以为自己眼花了。
站台不长,灰扑扑的水泥地面,裂缝里长着几根倔强的野草。站台边上停着几辆军用卡车,车上蒙着帆布篷,帆布篷上印着青天白日徽。几个卫兵在站台上巡逻,军装笔挺,但脸上写满了疲惫,眼袋比耿元秋还深。
车站后面是一片村庄,村庄后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原。远处的天际线上,隐隐约约能看见几架飞机在天上盘旋,不知道是蒋军的还是联军的——反正不是冯诺的,冯诺那架p-12还在系统仓库里吃灰呢。
耿元秋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衣领,把军装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,拍了拍袖子上的灰,又把帽子扶正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已经皱巴巴的手帕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——不是热的,是紧张。他要见的不是什么县长、旅长、军长,是老蒋。国民革命军总司令,国民政府主席,整个龙国名义上最大的那个人。
他咽了口唾沫,把手帕塞回口袋。
“开门。”
士兵们拉开了车厢的滑动铁门,“哐当”一声,阳光涌进来,刺得耿元秋眯了一下眼睛。
老蒋今天的心情很差。
不是一个“差”字能形容的,是那种“我看什么都不顺眼”的差,是那种“谁跟我说句话我都想骂娘希匹”的差。
陇海线上,刘峙的第二军团被晋军和西北军压着打,退到了归德以东,阵地一天丢好几个。平汉线上,何成濬的第三军团节节败退,漯河都快保不住了。津浦线上,韩复榘不战而退,晋军已经逼近济南。三个战场,三个方向,全线被动。他坐在柳河车站的司令部里,面前摊着三份地图,每一份上的红箭头都在往后退,蓝箭头都在往前推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站台上空空荡荡,只有几个卫兵在巡逻。他看了片刻,转过身,又坐回椅子上。拿起茶杯,茶已经凉了,他喝了一口,烫的——不是烫,是心里烧得慌,喝什么都觉得烫。他把茶杯放下,“啪”的一声,茶水溅出来几滴,落在桌面上,洇开一小片。
一个参谋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电报。老蒋接过,看了一眼,嘴角往下撇了撇,把电报揉成一团,扔进了废纸篓里。参谋不敢问,退了出去。
又过了一会儿,卫兵在门口立正敬礼。
“报告!胶东警备司令部军需处长,耿元秋,请求接见。说是来送补给的。”
老蒋连头都没抬。胶东警备司令部?冯诺的人。一个军需处长。连个师长都不是,顶多算个上校。他老蒋是一级上将,见一个上校?还要他亲自接见?他扫了一眼摊在桌上的地图,又看了一眼堆在案头的电报,心里头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——不见。让他等着。等我有空了再说。
然后他听见了“补给”两个字。
他抬起头,看了卫兵一眼。
“他说送什么?”
“没说。只说是补给。带了一个营的兵,好几节车厢。”
老蒋沉默了片刻。胶东送补给?冯诺那个躺在摇椅上啃饼干的小瘪三,会给他送补给?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他靠进椅背里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。然后他站了起来——不是想见那个军需处长,是在这屋子里待得太憋屈了,想出去透透气。见就见吧,一个军需处长,说几句话就打发了。
他整了整衣领,走出司令部。
站台上,耿元秋已经等了有一阵了。
他站得笔直,腰杆挺得像一根晾衣杆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目光平视前方。身后站着一个营的士兵——从刘文杰那儿借来的,六百人,全副武装,钢盔锃亮,步枪锃亮,连皮靴都擦得锃亮。六百人站成六个方阵,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站台上,像六百棵栽在水泥地里的白杨树。每棵树都纹丝不动,连眼珠子都不转。
老蒋踏上站台的时候,耿元秋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激动,是因为他在观察。老蒋穿着一身灰绿色的军装,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,腰间的武装带勒得紧紧的,皮靴擦得能照见人影。但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——眼袋大得像两个半圆形的钱袋子,颧骨凸出,嘴唇干裂,鬓角的白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眼。最关键的是——他的头上光溜溜的,一根头发都没有。不是故意剃的,是秃的。头顶在阳光下反着光,像一颗刚从锅里捞出来的卤蛋。
耿元秋在心里默默地给冯诺点了个赞——冯诺说过,老蒋这个人,最在意的就是他的头发。不对,他没有头发。他在意的是他没有头发这件事。你要是盯着他的光头看,他就会觉得你在嘲笑他。所以千万不能看。
耿元秋把目光从老蒋的头顶移开,落在他的脸上。然后他往前迈了两步,立正,敬礼。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——手抬到眉梢,指尖齐眉,脚跟一并,“啪”的一声。
“委员长!胶东警备司令部军需处长耿元秋,奉冯司令之命,前来呈送补给物资。委员长辛苦了!”
声音又亮又脆,像炒豆子。老蒋看了他一眼,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。军装笔挺,皮鞋锃亮,人模人样的。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“还行,不丢人”的认可。
“冯司令有心了。”老蒋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“我已经说了很多遍同样的话”的疲惫。
耿元秋立刻接上,嘴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。
“委员长日理万机,为国操劳,冯司令在胶东时刻挂念。临行前特地嘱咐卑职,一定要把物资安全送到,亲手交到委员长手上。这批物资是胶东军民的一片心意,虽然不多,但都是最好的东西——”
他巴拉巴拉地说了一大堆,把冯诺教他的那些词儿全倒了出来。“日理万机”“为国操劳”“时刻挂念”“军民一心”……说得他自己都快信了。
老蒋听了几句,注意力已经不在耿元秋身上了。他的目光越过耿元秋,落在那几节紧闭车门的车厢上。车厢很长,一节连着一节,从站台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。灰色的铁皮在阳光下泛着哑光,车门上挂着铁链,铁链上挂着锁。
“打开。”老蒋说了一个字。
耿元秋立刻转身,朝车厢方向挥了一下手。
“开门!”
士兵们跳上车厢,铁链哗啦啦地响,锁头“咔嚓”一声弹开,铁门被推开了。阳光涌进车厢,照亮了里面的东西——
木箱。一摞一摞的木箱,码得整整齐齐,像砌墙一样。有的木箱上印着“子弹”,有的印着“步枪”,有的印着“手榴弹”,字体不一,颜色不同,但每一箱都码得端端正正,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
老蒋往前走了一步,目光从一节车厢扫到另一节车厢。第一节是步枪,汉阳造,虽然旧了,但保养得好,枪托上的木纹清晰可见,烤蓝虽然磨掉了一些,但还在发着幽幽的光。第二节是子弹,木箱上写着“七九弹”,一箱一箱的,不知有多少万发。第三节是手榴弹,第四节是迫击炮炮弹,第五节——
老蒋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第五节车厢里,摆着几门七五炮。炮管用油纸裹着,炮轮用布包着,旁边码着炮弹箱子,一堆一堆的。不是一门,是好几门。还有重机枪,马克沁的,枪身擦得锃亮,冷却水筒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第六节车厢是罐头和饼干。木箱上印着“午餐肉”“水果罐头”“压缩饼干”。老蒋的目光在那几箱水果罐头上停了一瞬——凤梨的,黄桃的,标签上印着洋文,一看就是美国货。
一个秘书从旁边凑过来,在老蒋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。声音很小,小到只有老蒋一个人能听见。
“委座,胶东那边来报——冯诺自从接受金陵任命后,没有再见过阎冯的特使,也没有让他们进胶东。之前来的几批,都被挡在青岛了。”
老蒋的眼皮动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但嘴角的线条柔和了那么一点点。那种柔和不是笑,是一种“我知道了”的满意。
他转过身,看着耿元秋。这次的目光不一样了——不是打量,是审视。像是一个老棋手在看一个刚刚下了一步好棋的对手,虽然这个对手还只是个军需处长。
“耿处长一路辛苦。”
老蒋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,多了一点温度。不是热情,是那种“你干得不错,我记下了”的温度。
“还没有用饭吧?一起吧。”
耿元秋的心里咯噔了一下——跟老蒋一起吃饭?他做梦都没想过。但他脸上没有露出来,立正,敬礼,说了一句“谢委员长”,然后规规矩矩地跟在老蒋身后,朝司令部走去。
路过那几节车厢的时候,他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——影子很直,腰杆很挺,走路不拖泥带水。他满意了,继续往前走。
司令部的饭堂不大,一张长条桌,几把木椅子,桌上铺着白布,白布上有一块油渍,像是擦过没擦干净。菜已经摆上桌了——四菜一汤,米饭管够。菜是普通的家常菜:炒青菜,红烧肉,一条鱼,一碗蛋花汤。红烧肉肥多瘦少,鱼有点咸,蛋花汤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耿元秋坐在老蒋的右手边,端着碗,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,塞进嘴里。肉的肥油在嘴里化开,腻得他胃里翻了一下,但他面不改色地嚼了,咽了,还挤出一个“真好吃”的表情。
中央军的伙食,真的不怎么样。他在栖霞吃惯了美国罐头、白面馒头、红烧排骨,再吃这玩意儿,简直是忆苦思甜。但他不敢说不好吃,更不敢剩饭。老蒋的碗里吃得干干净净,连鱼刺都码得整整齐齐。老蒋是浙江人,讲究,吃饭不吧唧嘴,筷子不翻菜,碗里不剩一粒米。耿元秋学着他的样子,吃一口,咽一口,夹一筷子菜,扒一口饭,吃得规规矩矩,像个小学生。
老蒋吃得不多,一碗饭,半碗汤,筷子夹了几筷子青菜,红烧肉动了一筷子,鱼动了一筷子。他放下筷子,用纸巾擦了擦嘴,靠在椅背里,看着耿元秋吃。
耿元秋感觉到了那道目光,后背上像爬了一排蚂蚁,痒得不行。但他不敢抬头,低着头把碗里的饭扒拉完,把筷子整齐地放在碗沿上,再用纸巾擦了擦嘴——动作跟老蒋一模一样,像是在照镜子。
老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“这个人倒是有点意思”的玩味。他站起来,朝旁边的小会客厅走去。
“耿处长,过来坐坐。”
耿元秋赶紧站起来,跟了过去。
小会客厅不大,一张沙发,两把椅子,一张茶几。茶几上摆着一壶茶,两盏茶杯,茶是刚沏的,热气袅袅。老蒋在沙发上坐下,翘起二郎腿,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。
耿元秋没敢坐沙发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,腰杆笔挺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一个小学生在等老师训话。
老蒋放下茶杯,看着他。
“冯司令在胶东,还好吧?”
“好。冯司令一切安好。感谢委员长挂念。”耿元秋的回答又快又顺,像是背了三百遍。
“新编第一师的训练,还顺利吗?”
“顺利。美国教官已经到位,新兵训练按计划进行。冯司令说,一定把部队练好,不辜负委员长的期望。”
老蒋点了点头。他看着耿元秋,看了一会儿。那眼神里有审视,有琢磨,还有一点——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像是在想:这个人是冯诺派来的,冯诺派他来,不只是送枪送炮的,肯定还有别的。
耿元秋的脑子在飞速地转。机会来了。单独相处的机会,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个信封。牛皮纸的,不厚不薄,里面装着一张十万美元的汇票。他深吸一口气,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委员长,卑职临行前,冯司令特地交代,给委员长带了一点私人物品。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一点心意——委员长日理万机,千万注意身体。”
他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,不动声色地放在茶几上,然后站起来,走到老蒋身边,假装给他倒茶。茶壶提起来,茶水倒进杯子里,水声哗哗的。就在倒茶的那一刻,他的手轻轻一推,信封滑进了老蒋军装的口袋里。动作之快、之轻、之自然,像是排练了三百遍。老蒋正在看他倒茶,目光落在他的手上,但他什么都没看见——因为他根本就没往口袋里看。
茶倒好了,耿元秋退后一步,重新在椅子上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老蒋端起茶杯,又抿了一口。
“冯司令有心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平,平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但他放下茶杯的时候,右手不经意地拍了拍左边的口袋——那个信封已经妥妥地躺在那里了。
耿元秋看见了那个拍口袋的动作,心跳快了一拍,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。
老蒋站起来,背着双手,走到窗前。窗外,站台上的士兵们正在卸货——木箱从车厢里抬出来,码在站台上,堆得像一座小山。夕阳照在那些木箱上,把它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老蒋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,看着耿元秋。
“回去告诉冯司令,中央不会亏待他。”
耿元秋赶紧站起来,立正,敬礼。
“卑职一定转达。委员长保重身体。”
老蒋点了点头,摆了摆手。那个手势的意思是“你该走了”。
耿元秋退了三步,转身,大步走出了会客厅。他的背挺得笔直,步子稳得像踩在棉花上——不是飘,是不敢不稳。
走出司令部大门的时候,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吐得很深,像是一个在水里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。他靠在站台的柱子上,从口袋里掏出手帕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——刚才在会客厅里,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,军装黏糊糊地贴在肉上,但他不敢擦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朝自己的士兵走去。
“装完了吗?”
“装完了。”
“走。回胶东。”
火车“吭哧吭哧”地开出了柳河站。
耿元秋坐在闷罐车里,屁股底下还是那包军装,后背还是那个弹药箱。但这次他的嘴角是翘着的。信封递出去了,汇票送出去了,老蒋收了。汤喝不喝是他的事,碗端不端是他的事。耿元秋的任务,完成了。
他闭着眼睛,靠在弹药箱上,随着车轮的节奏一晃一晃的。
“三万条枪,四十万发子弹,十几门炮,几十挺机枪,十万美金。”他在心里默默地念叨了一遍,“换一句‘中央不会亏待你’——这笔买卖,值不值?”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冯诺会告诉他。
火车继续往前开,穿过暮色,穿过平原,穿过那些正在打仗的和还没打仗的土地。
车窗外,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血。
七律·柳河站
三天铁轨晃悠悠,军列西行过徐州。
弹箱硌骨眠难稳,炮管蒙尘梦亦愁。
柳河站上光头现,胶东处座演技收。
倒茶顺手信封入,换得委员一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