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子认怂了。认得很干脆,干脆得像一个被抓住手腕的小偷,赃物还没捂热,手先缩回去了。声明发了,大使撤了,舰队跑了,青岛的地盘不要了。一百多箱机密文件躺在赵洪昌的仓库里,几十个间谍关在督察大队的地下室里,四百个海军陆战队员埋在青岛郊外的乱葬岗,连块墓碑都没有——不是不给立,是没人敢来收尸。
金陵方面接到消息,外交部连夜开会。长条桌,绿桌布,茶杯冒着热气,每个人面前的烟灰缸里都堆满了烟头。外交部长念了一份草拟的抗议书,措辞很严厉,“严重关切”“强烈谴责”“保留进一步行动的权利”,一串一串的,像过年挂在门上的鞭炮,响是响了,炸完就没了。翻译成英文,送交国联,抄送各国驻华使领馆。然后呢?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英国人没回,美国人没吭,法国人装作没看见,国联秘书处回了一封格式化的公函,大意是“已收到,将转交有关方面”。有关方面是哪个方面?没人知道,也没人关心。
国内的爱国人士不干了。学生上街,工人罢工,商人罢市。北平的学生举着“严惩卖国贼”的横幅,从北大操场出发,沿着长安街一路走,口号喊得震天响,路边的警察笔直地站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上海的学生喊着“打倒日本帝国主义”,在南京路上与巡捕对峙,巡捕端着警棍,不敢打,也不敢退。金陵的学生最激动,就在外交部眼皮底下,围了三天三夜,要求中央“追责到底”“还我公道”。
老蒋站在官邸的窗前,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,叹了一口气。追责?拿什么追?鬼子认怂了,认的是“大使失言”,不是“窃取机密”。那一百多箱文件,是赵洪昌从领事馆里抄出来的,在龙国的土地上,鬼子的领事馆里。你在人家家里翻出赃物,人家反咬你一口“私闯外交馆舍”,你怎么办?外交官司打到海牙也打不赢。老蒋不是不想追,是追不了。不是不敢打,是打不起来。鬼子在东北有驻军,在胶州湾有舰队,在你的家门口有刺刀。你跟他硬刚,刚不过;你跟他软磨,他耗得起。最好的结果,就是现在这样——黑不提白不提,过去了。两国关系照旧,互相敌视,互相提防,但谁也不先掀桌子。
除了山东。山东不一样。山东是冯诺的地盘。冯诺不抗议,不谴责,不游行,不请愿。他直接把鬼子领事馆端了,把鬼子间谍抓了,把鬼子驻军灭了。鬼子不敢吭声。吭什么声?三十六门一百五十毫米重炮架在黄岛和团岛上,炮口齐刷刷地对着胶州湾。敢来?敢来就敢打。这不是金陵,不是北平,不是国联开会的日内瓦。这是山东,冯诺的山东。在山东的地界上,他说了算。
栖霞。冯诺在摇椅上,难得没有闭眼睛。他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,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斑斑驳驳的,落在他的脸上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,嗒嗒嗒。
他在想一件事——占了这么大的便宜,老蒋也配合了不少,给点什么回礼呢?赵洪昌从青岛回来,一套组合拳打得漂漂亮亮,全国的报纸都在骂鬼子,全世界的舆论都在看笑话。老蒋虽然没出一兵一卒,但中央军二级战备的姿态摆出来了,安徽的部队也做出支援山东的架势。这叫“撑场面”。撑场面不是打仗,但比打仗还重要。你在前面唱戏,台下没人给你鼓掌,你唱得再好也没人看。老蒋就是那个鼓掌的人。
冯诺扭过头,朝院子里喊了一声。
“耿元秋!”
耿元秋从军需处跑过来。手里拿着一沓单据,跑得气喘吁吁,额头上亮晶晶的,站在摇椅旁边,弯着腰,等着。
冯诺的目光从老槐树上收回来,落在耿元秋脸上。“咱们占了这么个大便宜,老蒋也配合了不少。给点什么回礼呢?”
耿元秋愣了一下,想了想,挠了挠头。“不好说。真的不知道他缺啥。”
冯诺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但是我知道中央缺啥。”
冯诺从摇椅上坐了起来。猫被颠了一下,猛地弹了起来,在空中翻了半个跟头,稳稳地落在地上,甩了甩尾巴,用两只前爪交替拍了拍地面——那是在洗脸,不是示威。洗了几下,觉得没意思,跳上石桌,蹲在茶碗旁边,眯着眼睛看冯诺。冯诺往前探了探身子,手肘撑在膝盖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,目光从耿元秋脸上扫过。
“中央缺什么?”
耿元秋一脸正经。一本正经,正经得像在念军令。“什么都缺!”
冯诺翻了个白眼。那个白眼翻得很大,大得能看见瞳孔。靠在椅背里,毛毯滑到腰间,他随手一扯,把毛毯拉上来,盖住了肚子。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地吐了出来。
“这样。咱们不是新生产了两万支m3吗?都给老蒋送过去。”
耿元秋的眉毛动了一下。“都送啊?”
“送吧。反正也卖不出去了。咱们也不用。咱们都用汤姆逊。这m3纯属多余。”冯诺伸了一个懒腰,胳膊举过头顶,骨头咔咔响了两声。张嘴打了一个哈欠,打完用手背擦了擦眼角,那滴眼泪不知道是困的还是打哈欠挤出来的。
耿元秋看着他。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合上了。合上了,又张开。最后什么也没说。立正,敬礼,转身走了。
两万支m3开始装车。从栖霞的军需仓库里搬出来,一箱一箱的,码得整整齐齐,像砌墙一样。木箱上印着“m3冲锋枪”的英文,旁边用中文写着“机械零件”——不是零件,是枪。写“零件”是为了掩人耳目。路上不太平,刚打完仗,溃兵、土匪、散勇,什么人都有。一箱枪被劫了,流入民间,够山东的老百姓打三年内战。但耿元秋不担心。押车的是一个营,六百人,全副武装,春田步枪,轻机枪,还有两挺重机枪架在头车和尾车上。谁劫谁死。
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军需处的大院,装满了一辆就开出去一辆,在城外排成一条长龙。耿元秋站在仓库门口,手里拿着清单,看着那些正在装车的士兵,又看了看手里那份长长的物资清单。两万支m3,每支配五个弹匣,一百发子弹。还有一批汤姆逊,不是送的,是冯诺说“顺便捎点样品过去,让老蒋看看什么叫好东西”。送的比卖的还好,卖的比送的还便宜。他叹了口气,在清单上签了字。
“发车。”
北平。恭王府。张学良坐在沙发上,面前摊着一份报纸。报纸是《大公报》,头版头条,标题很大——“日本对华宣战”乌龙记。副标题写着:驻青岛总领事当面向龙国军方宣战,手指被当场掰折。赵洪昌督察大队突袭领事馆,抄出机密文件百余箱。日本政府紧急声明:总领事已被解职,宣战无效。
张学良把那篇文章看了两遍。看第一遍的时候,嘴角抽了一下;看第二遍的时候,整张脸都拧在一起了,像是谁往他嘴里塞了一颗没剥皮的核桃。他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拍,“啪”的一声,茶杯跳了起来,茶水溅出来几滴,落在桌面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“你说。小日本认怂了?”
幕僚长站在旁边,手里捧着一个文件夹,腰杆笔直,面无表情。“认了。很彻底。”
“那个小兔崽子——抄了小日本的领事馆。抓了人家的外交官,杀了人家的兵。现在都没有放人。小日本没有抗议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要个交代?”
“没有。”
张学良的嘴角又抽了一下。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北平八月的风灌进来,带着尘土味。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,沉默了片刻。远处有鸽哨的声音,呜呜的,像一个老太太在哭。
“鬼子舰队呢?不是在胶州湾吗?”
幕僚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平,平到像是一潭死水。“撤了。冯诺在胶州湾部署了重炮群。三十六门一百五十毫米,加上十二门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十六英寸巨炮。炮口全部对着海面。鬼子舰队不敢靠近。”
张学良转过身来。“十六英寸?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我们的情报人员确认过了。十二门,全部部署在青岛、威海卫、烟台的岸防工事里。混凝土底座,钢筋水泥,质量比克虏伯的还结实。”
张学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疙瘩。十六英寸,四百零六毫米。这种口径的岸防炮,全世界都没有几门。冯诺从哪弄来的?天上掉下来的?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咽下去,咽得很慢。
“其他地方呢?”
幕僚长翻开文件夹。“冯诺在龙口、青岛、崂山、威海、日照五个适合大规模登陆的地点,正在修建永久国防工事群。钢筋水泥,岸防炮位,机枪掩体,战壕纵横。德州的新编第一师主力,也调到了青岛、烟台一线。德州留了一个团。”
张学良的眉毛动了一下。“德州只留一个团?他不要德州了?”
“暂时不要了。德州是内陆,鬼子打不过来。岸防在青岛、烟台、威海。他把主力全压在东线了。”
张学良靠在窗框上。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目光从幕僚长脸上移开,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。他那副表情不是愤怒,不是嫉妒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,上不来,下不去。人哪!就是这样,患不寡而患不均。
“凭什么?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“鬼子跟老子不是挺横的吗?在东北,想修铁路就修铁路,想开矿山就开矿山,想抓劳工就抓劳工。老子抗议过,抗议有用吗?老子求过国联,国联管过吗?老子忍了,忍了这么多年。他冯诺,一个十七岁的小兔崽子,扇了鬼子的脸,踹了鬼子的屁股,鬼子不但不还手,还给他鞠躬?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。“他凭什么!凭什么鬼子就怕他!不怕我!老子哪点不如他!老子有兵!老子有枪!老子有地盘!老子比他大十几岁!”
幕僚长等他骂完,等他喘着粗气停下来。等了片刻,确定他不会突然再爆发,才开口。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。
“少帅。鬼子不傻。冯诺是全美械。背后是谁,很清楚。”
张学良的步子停了一下。
“美国人。背后绝对有美国人的支持,还是那种大力支持。不然哪来的成建制的美械?哪来的十几万人的装备和给养?哪来的卡车?哪来的炮?哪来的飞机?哪来的坦克?”
张学良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想反驳,但找不到词。他想说“美国人不支持我照样有美械”。但他说不出口,因为他没有。
幕僚长继续说,语速慢了下来。“鬼子算过账。登陆山东,没有十万人根本不可能。十万人,不是十万个数字,是十万条命。就算登陆成功了,冯诺在海岸线上有重炮群,有工事群,有八万多美械部队。就算拿下了山东,鬼子要付出多大的代价?这笔账,东京算得比谁都清楚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下。
幕僚长的声音又低了几分。“还有更重要的一点——鬼子不想背上‘宣战’这口锅。舆论已经炸了,全世界都以为日本对龙国宣战。鬼子要是再往山东派兵,那就坐实了。这个代价,比丢一个青岛大得多。”
张学良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。那只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飞了过去,从窗口掠过,翅膀扑棱扑棱的,像一颗被风吹走的纸片。他想起了自己。想起了1928年,皇姑屯的那声巨响,他爹被炸死在铁路上。鬼子的阴谋,关东军的阴谋。他查了,查得清清楚楚,但动不了。不能动也动不了。他忍了。不是想忍,是不能不忍。打不过,打不过,打不过。他打了半辈子仗,最懂的就是“打不过”三个字。可冯诺打得过吗?冯诺也打不过。冯诺的八万美械,在鬼子的常备军面前,撑不了多久。但冯诺不怕。不是不怕死,是不怕打。
你打我,我还手。你杀我的人,我杀你的人。你占我的地,我炸你的船。冯诺的岸防炮不是摆设,工事不是摆设,新编第一师不是摆设。鬼子敢来,他就敢打。打不过也要打,打到你疼,打到你怕,打到你不敢再来。这就是差距。不是装备的差距,是骨头的差距。
张学良缓缓地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转身走回沙发,一屁股坐下去,沙发垫子发出一声闷响。靠进椅背里,闭着眼睛,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——不是思考的那种敲,是那种“我认了”的敲。
“他妈了巴子的。”
六个字,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沙哑,低沉。他不再说话,也不再动了。
幕僚长站在旁边,等了一会儿,又等了一会儿。什么也没等到。他悄悄地退了出去,轻轻地带上了门。门关上的那一刻,屋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。
恭王府的院子里,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一块块碎金。远处的天边,有一只鸽子在飞,不知道是谁家养的,也不知道要飞到哪里去。
七律·回礼与不服
鬼子认怂不作声,金陵抗议纸一堆。
学子空喊追责去,照会白拟耗烛灰。
山东自有山东法,赵掰手指抄馆回。
三十六门齐列阵,十二巨炮锁湾隈。
老蒋撑场二级备,冯诺回礼两万枪。
m3多余吾不用,汤姆逊替它站岗。
耿元秋问送多少?摆手:全给,清仓。
北平少帅闻消息,血压上头脸发黄。
“鬼子见你绕着走,见我就横耍流氓。
同是军阀同是兵,凭什么你比我强?”
幕僚长低声说真相:“他背后有美国人扛。”
少帅瘫倒沙发上,半天憋出六个字——
“他妈了巴子的。行。算你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