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一日,金陵。军列从胶济线拐上津浦线,一路南下,过徐州,渡淮河,过了长江,终于到了金陵。车轮“吭哧吭哧”地滚了三天三夜,耿元秋在闷罐车里颠得骨头都快散了架。他靠在弹药箱上,随着车轮的节奏一晃一晃的,车皮外头的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落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,像一台老旧的放映机在放一部没声的电影。屁股底下垫着那包从栖霞带出来的换洗衣服,早被压扁了,像一块发了霉的豆腐干,可他懒得换姿势。不是不累,是不想动。动了更累。
金陵站到了。站台上空空荡荡,连个接站的人都没有。不是没人知道,是知道了也不来。上次在柳河车站,那是老蒋自己闷得慌出来透气,纯属意外。这次是金陵,是官邸,是老蒋的地盘。你一个少将处长,凭什么让委员长来接你?你能进官邸的大门,已经是天大的面子。耿元秋整了整衣领,把军装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——扣到最上面那颗风纪扣的时候,手指顿了一下。七月流火,八月未央,金陵的热浪能把人蒸熟。扣上风纪扣,脖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。不扣?不扣就是不恭敬。他咬了咬牙,扣上了。皮鞋在站台的水泥地上蹭了蹭,蹭掉了一层灰,亮了一点。帽檐压得端端正正,左肩的少将军衔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后面跟着两个卫兵,各拎着一个皮箱,皮箱里不是枪,是礼物。但不是给老蒋的礼物——给老蒋的礼物在耿元秋的口袋里,左边胸口的内袋,贴着心脏的位置。一张十五万美金的汇票,比上次多了五万。冯诺说了,上次是投石问路,这次是雪中送炭——虽然炭已经烧完了,但人情不能断。
官邸门口,卫兵验了身份,放行。走廊里铺着地毯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耿元秋的皮鞋在地毯上无声地走着,身后两个卫兵的皮靴也一样无声。三个人像三条无声的鱼,游进了金陵官邸的深处。门外等了片刻,他站得笔直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目光平视前方,一动不动。额头上有一滴汗,从发际线滑下来,沿着太阳穴往下淌,淌到颧骨,拐了个弯,从鼻翼旁边滑下去,滴在领口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他没有擦。在老蒋的门前擦汗,是不耐烦;不耐烦,就是不恭敬。他宁可汗流进领子里,也不动一下。等了大概有一刻钟——其实只有七八分钟,但耿元秋觉得像过了七八年。秘书推门出来,朝点了点头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门开了。耿元秋跨进去,站定,立正,敬礼。手抬到眉梢,指尖齐眉,动作干净利落,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。但他的腰没有弯,弯的不是腰,是手;恭敬的也不是心,是礼数。
“委员长!山东保安司令部军需处长耿元秋,奉冯司令之命,前来呈送物资!”
声音又亮又脆,像炒豆子。但他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在栖霞时才有的光。那种光只在冯诺面前亮,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亮。老蒋背对着门,站在窗前。听见声音,转过身来,目光从耿元秋脸上扫过,不急不慢,像一把丈量土地的尺子,从头量到脚,从脚量到头。他穿着一身灰绿色的军装,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,腰间的武装带勒得紧紧的,整个人从上到下没有一处不整肃。但他的表情不是整肃,是威严——那种“我是委员长”的威严,那种“你在我面前站着就得矮三分”的威严。
老蒋走到办公桌后面,坐下了。没有让耿元秋坐,也没有说话。耿元秋站在那里,手还保持着敬礼的姿势,放也不是,不放也不是。他知道这是啥意思——不是忘了,是故意的。故意凉着你,让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盘。让你知道,在山东你是冯诺的人,在金陵你是我的下属。耿元秋心里头那个吐槽的小人又开始活动了——老光头,你踏马的装什么装?在柳河车站你出来透气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。你现在摆谱,不就是觉得我们冯司令用得上你了吗?行,你摆,老子陪你摆。他等了三秒钟,把手放下来了。不是不恭敬,是礼数到了就该放。放了,老蒋也没说什么。
耿元秋往前迈了一步。不是走,是迈。步幅不大,但很稳,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他走到办公桌前,从左边胸口的内袋里掏出那张汇票,不急不慢,像在掏自己的手帕。汇票折了两折,折痕笔直,像用尺子压过。他把它压在桌案上,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推了一下,推到一个不前不后的位置。那个位置,老蒋一低头就能看见,别人进来看不见。然后他把手缩回来,退后一步,重新站定。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老蒋的目光从耿元秋脸上移到那张汇票上,停了一瞬,又移回来了——就一瞬,快到如果不是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来。但他看了。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“我知道了”的表示。
“元秋啊,坐吧。”老蒋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“我是长辈”的亲切。亲切是假的,长辈是真的。他指着旁边的沙发,手指轻轻点了点,点的是最小的那张单人沙发。
耿元秋坐下了。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,腰杆笔挺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一个刚入学的小学生在等老师训话。他的心里头那叫一个憋屈——在栖霞,他坐在冯诺的摇椅旁边,虽然弯着腰,但那是心甘情愿。在这里,他的腰是直的,但心里是弯的。他在心里疯狂吐槽:老光头,你踏马的,老子也就是哄着你,不然谁搭理你?在我们冯司令面前,老子都没有这么局促过。你算老几?你不过是个——他想到这里,把那句话咽回去了。不能想,想都不能想。想多了,脸上的表情就藏不住了。
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。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老蒋靠在椅背里,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,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。他没有看耿元秋,目光落在天花板上,像在想什么事情,又像什么都没想。耿元秋也没有看老蒋,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,各想各的,谁也不看谁,谁也不说话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老蒋从椅背里直起身,双手撑在桌沿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他的表情从“威严”切换到了“关切”——那种长官对下属的关切,那种“我是为你好的”的关切。声音不高不低,不快不慢。
“山东可还安稳?冯诺近况如何?”
按理说,老蒋这种在乎礼数的人,在面对阎锡山或者李宗仁这样的割据势力领袖时,会叫一声“百川兄”或者“德邻长官”。可冯诺只有十七岁,跟他们这群人年纪差远了。叫兄,说不过去;叫贤侄,也不合适——冯诺是他的下属,不是他的晚辈。叫名字,冯诺。不远不近,刚刚好。但“冯诺”两个字从老蒋嘴里出来的时候,带着一种微妙的温度。不是热,也不是冷,是那种“我知道你,你也知道我,咱们之间的关系不需要用称呼来维系”的温度。耿元秋听得出来,但他假装听不出来。他的表情从“恭敬”切换到了“愤慨”——那种“我要替山东人民骂鬼子”的愤慨。
“委员长!小鬼子在青岛干了多少坏事?窃取机密,收买官员,开设烟馆赌场,残害我同胞——桩桩件件,罄竹难书!”他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,胸膛剧烈起伏,额头上那条青筋突突地跳,眼眶都红了。不是哭红的,是气红的。“要不是冯司令果断处置,赵总队长雷厉风行,青岛现在还不知道成什么样了!”
老蒋的眉头皱了一下——不是对鬼子,是耿元秋的声音太大了,唾沫星子差点飞到他的茶杯里。他往后靠了靠,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喝了一口。放下茶杯,眉头皱了一下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听得直皱眉,不是因为鬼子可恶,是因为耿元秋的反应太激烈了。激烈到像在演戏。但他没有说破,因为他也恨鬼子。恨是真的,演也是真的。真真假假,在这个位子上坐久了,就分不清了。
耿元秋骂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,从青岛骂到东北,从东北骂到台湾——不对,台湾还没提到。从台湾骂到朝鲜,从朝鲜骂到东京。骂到老蒋的茶都凉了,骂到秘书在门外探头探脑看了三次,他才停下来,喘着粗气。
老蒋等他喘完了,才开口。声音很平,平到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打了很久腹稿的声明。措辞是那种“我一定会给你们做主”的腔调,内容是那种“现在还不是时候”的推脱。保证了很多,但每一句都能在“不过”“但是”“然而”后面找到真正的答案。耿元秋听了,点了点头。他不是信了,是知道这就是标准答案。换了他坐在那个位子上,也会这么说。一番没有可能兑现的保证之后,这次送礼就算结束了。耿元秋站起来,敬礼,退了三步,转身,走出办公室。他的背挺得笔直,步子稳得像踩在棉花上——不是飘,是不敢不稳。
走廊里光线昏暗,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。他走了几步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。不是秘书,不是卫兵。那声音带着一股子“我终于赶上你了”的急切。“耿处长!耿处长留步!”
耿元秋转过身。一个人从走廊拐角处快步走来,穿着一身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皮鞋擦得锃亮。脸上挂着笑,是那种“我跟你很熟”的笑,熟到有点假。他的步子很快,但很稳,一看就是专门练过的。走到耿元秋面前,伸出手,双手握住耿元秋的右手,上下摇了摇,力道不大,但很热络。脸上的笑容堆得像刚出锅的馒头,又白又软。
“鄙人戴笠,字雨农。元秋兄,久仰大名啊!可否给个面子,小聚一下?”
耿元秋的瞳孔缩了一下。戴笠。特务头子。往山东派了十批特工的那个戴笠。全被赵洪昌毙了的那个戴笠。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“你终于来了”的玩味。他没有抽回手,任由戴笠握着,脸上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可以啊。请!”
他侧身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戴笠的眼睛亮了一下,头点得像鸡啄米。“好好好!元秋兄,请!”
两个人的职位相差不小。耿元秋是少将,戴笠只是中校,差了两级。戴笠不叫“耿长官”,叫“元秋兄”,是不够格的。但他叫了,耿元秋也没纠正。不是忘了,是不在乎。一个人叫比你低两级的人“兄”,要么是亲近,要么是有求于人。戴笠是后者。
西餐厅在官邸附近的一条巷子里,不大,但很雅致。门口种着两棵法国梧桐,叶子被八月的太阳晒得卷了边,绿中带黄。玻璃门上贴着英文,写的什么不知道,反正是洋人的字。里头光线昏暗,桌布很白,刀叉很亮,空气中弥漫着煎牛排的黄油味和咖啡的苦香。戴笠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,毕恭毕敬地把耿元秋让到里座,自己坐在外面。菜单递过来,双手捧着,像捧着一份圣旨。耿元秋没接,摆了摆手。
“随便。你点。”
戴笠点了一堆,牛排、浓汤、沙拉、咖啡,还有一瓶红酒。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,耿元秋没怎么动。他不是不饿,是没心情吃。牛排切了一小块,塞进嘴里嚼了两下,没尝出味道就咽了。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,太烫,又放下了。戴笠坐在对面,殷勤地介绍菜品——这个牛排是进口的,那个浓汤是法式的,红酒是波尔多的,什么年份,什么酒庄,说得头头是道。耿元秋听着,点着头,心里头在算账。
耿元秋放下叉子,拿起餐巾擦了擦嘴,然后抬起头看着戴笠,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,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问“你今天吃了吗”。
“戴先生,第十一批人,派了吗?”
戴笠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刚拿起咖啡杯,手停在半空中,杯里的咖啡晃了晃,差点洒出来。他脸上的笑容薄了几分,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太久的黄油,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。他干笑了两声,那笑声又干又涩,像是在砂纸上磨铁。
“元秋兄说笑了。搜集山东的情报,实属无奈。这也是必要的流程,希望元秋兄能够替我说点好话。赵长官着实是——太厉害了。”
“厉害”两个字咬得很轻,轻到像是在说“可怕”。但意思很清楚。赵洪昌的反间谍、反渗透,那不是厉害,是变态。戴笠派去的人,前脚刚踏上山东的土地,后脚就被盯上了。不是一次两次,是次次如此。不是运气,是本事。
耿元秋笑了。不是大笑,是那种“呵呵”的浅笑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,又放下来了。端起咖啡杯,喝了一口,这次不烫了,温的。咽了,放下杯子,看着戴笠。
“呵呵,这个我可不敢。洪昌兄的手段,你我是清楚的。”
戴笠的笑容只剩一层皮了,挂在脸上,随时都会掉下来。耿元秋没有停。
“胶东那边流传着一句话——再哭,赵洪昌就来了。”
戴笠的汗毛竖了起来。他清了清嗓子,往耿元秋那边凑了凑,声音压得很低:“可是——”
耿元秋一抬手,打断了他。身体微微前倾,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,力道不重,但很坚决。目光像两把钝刀,不快,但够疼。
“你知道洪昌兄的权力有多大吗?”
戴笠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耿元秋往后靠了靠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下巴微微抬起,用一种“我给你科普一下”的语气开了口。
“山东全境,全军——只要被赵洪昌盯上的,不需要逮捕令,不需要证据,更不需要理由。直接抓捕。除了我们冯司令,其他人都能抓。”
戴笠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桌布。
“进了刑讯队的大牢,就没有活着出来的。你们的那个女特工,夜莺,也就是她是女的,没有用刑。但是放出来?下辈子吧。”
戴笠的手指松开了,但不是自己松的,是没劲了。他的脸色白了一度,嘴唇上的血色褪去,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。他端起咖啡杯,手在抖,杯里的咖啡晃来晃去,他喝了一口,嘴被烫了一下,但他没有皱眉。
“这权力……也太大了吧?”
耿元秋笑了。这次的“呵呵”比刚才那声长一些,带着一种“这才哪到哪”的意味深长。
“这才哪到哪?洪昌还管着全军军纪呢。手底下的督察总队又扩编了,一万五千人。吓人不?比中央军一个整编师的人数还多。”
戴笠的眼睛瞪得像铜铃。他的嘴巴张着,合不上。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转——一万五千人,比中央军一个整编师还多。一个管军纪、管反间谍的部门,比人家一个作战师的人还多。这踏马的叫什么反间谍?这叫私军。他的目光从耿元秋脸上移开,落在窗外那棵法国梧桐上。叶子被晒得卷了边,绿中带黄,在热风中轻轻摇晃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收回目光,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,一仰脖,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。
“元秋兄,我敬你一杯。”他举起咖啡杯,杯里已经空了,但他举得很认真。“以后山东的事,还望多多关照。”
耿元秋端起自己的咖啡杯,碰了一下。
“关照谈不上。少派几个人去山东,就是对我最大的关照了。”
戴笠的嘴角抽了一下。耿元秋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,拿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。
“走了。金陵太热,还是我们栖霞凉快。”
戴笠赶紧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双手递过来。“元秋兄,这是我的名片。以后来金陵,一定找我。”
耿元秋接过名片,看了一眼,塞进口袋。“行。走了。”
他转身,大步走出了西餐厅。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嗒嗒嗒嗒,节奏很快。门在身后关上,带起一阵风,吹得桌上的餐巾纸飘了一下。戴笠站在窗前,看着耿元秋钻进那辆黑色轿车,看着车子发动,看着车子汇入车流,看着车子消失在巷口。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
“一万五千人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转过身,看着桌上那盘几乎没动的牛排,那碗已经凉了的浓汤,那瓶没开瓶的红酒,叹了口气。
“结账。”
七律·金陵送礼
军列南来三昼昏,耿郎再入金陵门。
官邸深坐凉半刻,汇票轻推印一痕。
骂鬼声高唾星溅,许空话软茶烟昏。
戴笠追邀西餐馆,闻言赵字胆先寒。
山东不是寻常地,莫遣人间第十一批。